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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黄记 我的手指触到那册《十万个为什么》的硬壳书脊时,心里并无半分波澜。这套童年时翻得卷了边的科普书,已在架上沉默了许多年。我只是想将它抽出,拂去顶上那层毛茸茸的、掺着冬日炉灰的积尘。书不算厚,我略一用力,它便斜着身子从紧密的队列里松脱出来。就在这松脱的瞬间,一片薄薄的、比书页更轻的东西,从书顶与上一层搁板的缝隙间,悠悠地、打着旋儿地飘落下来。像一片疲倦了的秋叶,终于离开了栖息的枝头。 它飘得那样慢,慢得足以让我看清那背面的空白,是一种年深日久的、象牙似的黄。我的心,毫无征兆地,便是一紧。 下意识地,我摊开了掌心。它便不偏不倚,静静地躺在我的掌纹里。是了,就是这一片了无重量的黄,仿佛一个突然从时光深处归来的倦客,轻轻压住了我所有奔流的血脉。我将书搁在一旁,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极小心地、怕惊醒了什么似的,将它拈起。然后,缓缓地,翻了过来。 光,霎时间被吸进去了。那是一个午后的、陈旧的、四十多年前的光。它凝固在一间我早已忘却了模样的桐梓县狮溪区——如今唤作水坝塘镇了——的照相馆里。背景是一幅手绘的布景,有虚假的罗马柱与丝绒窗帘,边缘已因过度曝光而晕开,白茫茫的,像一片迷离的雾。雾的中央,是一个孩子。约莫三岁,或四岁?穿着臃肿的、显然不大合身的花布棉袄,纽扣一直扣到下巴底下。头发被仔细地梳过,却仍有几根不驯服地翘着。他坐在一张冰凉的高脚木凳上,两只穿着棉鞋的脚悬着,够不着地。他的脸上没有笑,大眼睛里盛满的是一种全然的、紧绷的惶惑。他看不见布景后的斑驳砖墙,闻不到空气里定影药水刺鼻的氨味,他只感到一束强得令人目眩的灯光,正从某个方向炙烤着他的额角,而母亲的气息,方才还温存地萦绕在身旁,此刻却退到了那架蒙着黑布的巨大机器后面,变得遥远而不可即。他小小的手,一定在棉袄底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这便是“我”了。是那个被母亲牵着,走过长长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街巷,带进这间充满神秘仪式感的屋子里来的“我”。母亲的掌心是潮热的,因为她或许也有些紧张——照相,在那个年代,总是一件郑重得近乎神圣的事。她或许替我整理了无数次衣领,抿了抿我的头发,又蹲下身,用温热的手掌摩挲着我冰凉的膝盖,低声哄着:“莫怕,一下就好,照好了妈给你买糖。”可那些话语,连同她当时的容颜、衣着的颜色、甚至照相馆的名字,都已被记忆的橡皮,擦得只剩一片模糊的淡痕。唯独这张照片,这方小小的、沉默的纸片,将那个惶惑的瞬间,蛮横地、忠实地锁定了下来。 我坐下,就坐在书架旁的地板上。午后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恰好落在我摊开的膝头,将照片笼罩在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里。我仔细地看,看那棉袄上模糊的花纹,看那凳子腿上隐约的裂痕,看那孩子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对陌生世界的惊疑。我甚至觉得,我能透过这层脆弱的纸背,触到当年那间屋子里的空气,微凉,带着尘埃与木头的气味。 照片的右下角,有照相馆用钢笔题写的、娟秀而已褪成褐色的日期。那数字像一把精确的钥匙,“咔哒”一声,开启了一道我早已以为坍圮的门。我想起来了,不止是那日的惶惑。照相后的归途上,我似乎是被母亲背在背上的。颠簸的节奏,母亲颈后细软的碎发,路边水田里倒映着的、晃晃悠悠的晚霞……以及,嘴里那颗迟迟没有化完的、橘子味儿的水果硬糖的甜。这些碎片,竟因这张纸片的归来,而纷纷扬扬地复活,拼凑起一幕有声有色的黄昏。我曾是多么笃定地相信,连同这些记忆,都已被岁月永诀地卷走了。我曾在许多个夜里,徒劳地回想,却只捞起一把空无的水声。我为此懊恼,为此生出一种无根的怅惘。原来,它们并未消失。它们只是静静地、狡猾地,躲藏了起来。躲在一本书与一块木板之间,那不足一厘米的、黑暗而安全的缝隙里。像一粒沉睡的种子,等着一个全然偶然的春天。 这“偶然”,是多么惊心动魄。倘若我今天整理的,是旁边那架放父亲工具书的柜子?倘若我抽出的,是另一本《动脑筋爷爷》或《小灵通漫游未来》?倘若那册《十万个为什么》当年没有被十岁的我,因为急于查找“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而匆匆塞进这个特定的位置?又或者,在我漫长得近乎遗忘的一生里,曾有无数次,我的手指离这缝隙只有毫厘,却终究没有这一次垂直向下的、拂尘的力道?任何一种微小的、蝴蝶振翅般的偏差,都足以让这次重逢永不成真。那么,那个惶惑的孩童,那个年轻的母亲,那个遥远的、有着手绘布景和橘子糖承诺的下午,将永远沉没在我意识的黑洞之中,再无涟漪。 指尖传来相纸粗砺的质感。它很脆了,边缘已有了细小的、羽毛状的裂痕。我知道,它是在用自己缓慢的、不可逆的崩解,来抵抗时间的吞噬。它终将完全碎裂,化为一撮无从辨认的粉末。到那时,这个下午,这份惶惑,这场被寻回的、混合着稻禾与硬糖甜味的黄昏记忆,将依靠什么来承载,来证明呢? 我忽然想起母亲如今的手。那双曾牵我走过石板路、摩挲过我膝盖、最终可能也确实递给我一颗糖的手,如今布满了深褐色的斑点,皮肤薄得像一层被揉皱的纱纸,清晰地透出底下青色的血脉。她也正在一种更缓慢、更巨大的崩解之中。我们都在时间里,不可挽回地走向泛黄,走向脆弱。 我将照片捧起,移到眼前,很近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触到那冰冷的影像。然后,我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味道。没有陈腐,没有霉斑,甚至没有纸张应有的纤维气。它只是空无。然而,就在这片空无里,我确凿地嗅到了——那间老照相馆的气味,母亲发梢的皂角清气,归途上晚风里稻禾的微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橘子水果糖的清甜。它们混合着,成为一种只可意会的时间之味。 窗外的光线,不知何时已变得柔和,金红里掺进了缕缕青紫。我将照片轻轻合在掌心,贴住心口,仿佛想将那孩子的惶惑,将那年轻的母亲的温度,和那颗糖迟来的甜意,一并捂热。许久,我才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我没有将它再放回任何一本书里。我找来一只素白的信封,将它小心地装进去。然后,在信封的正面,我用钢笔,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个小镇曾经的名字,和现在的名字。我没有写“童年”,也没有写“我”。仿佛那只是一个地址,一个时光的坐标,等待下一次,或许永远不会再有的,偶然的投递。 合上抽屉的刹那,我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宁静。外面的世界,市声依然隐隐浮动,夜晚正无可阻挡地降临。而我知道,有些东西,被我关进了抽屉;也有些东西,被我永远地释放了出来。
作者简介 
余盛亮,贵州桐梓人,业余爱好文学,曾在《东方散文》《遵义日报》《中国新报》《诗行走》等处发表数万余字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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