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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岭南的夏日,海风挟着盐粒与故事,吹拂过茂名蜿蜒的海岸与起伏的丘陵。在这片被历史浸润的土地上,一个名字跨越千年时空,依然如星辰般闪耀——冼夫人。然而,近来围绕这位“岭南圣母”的文化叙事,却在两座同样深爱着她的城市之间,泛起了微妙的涟漪。一种观点认为,高州在冼夫人文化的传承中渐显疲态;而电白基于史实所展开的一系列文化发掘与建设工作,则被部分声音赋予了“文化碰瓷”的误读。 当文化成为一座城市的灵魂印记,任何相关的话语流动都牵动着深切的情感。我们理解所有关注与讨论背后,皆是对冼夫人这位伟大历史人物的珍视与敬意。然而,情感的激荡不应模糊事实的经纬,善意的竞争亦需植根于严谨的基石。此刻,或许我们更需要一种冷静的回溯:暂时搁置情绪化的比拟,重返浩繁的史册、沉默的考古现场与活态的民俗记忆之中,去探寻那些不容置疑的文化坐标。我们无意参与任何形式的“话语权”争夺,只愿秉承对历史最大的虔诚,厘清脉络,客观呈现电白这片土地,作为冼夫人文化重要发源地与坚定传承者,所付出的扎实努力与取得的切实贡献。这不仅是对一位历史人物的尊重,更是对我们共同文化根脉的守护。 一、起风处:当话语的沙粒迷了望乡的眼他们说,岭南的文化地图正在重绘。说有些地方攥着满手的庙宇却丢了魂,有些地方守着千年的传说却哑了声。他们说,话语权正像海岸线的沙,从一些指缝间溜走,又在新筑的堤岸堆积成形。当我站在电白漫长的海岸线上,任咸湿的海风穿透衣衫,忽然觉得,这风里裹挟的,何止是盐粒与潮声——它分明还带着一千五百年不曾消散的体温,一个被无数人书写却鲜少被真正聆听的名字:冼英。 所有的争论,似乎都始于一个朴素得近乎天真的问题:她从哪里来? 这问题本不该成为问题。就像潮水知道该回到哪个海湾,就像候鸟认得南飞的路线。可当文化成为资源,当历史被制成名片,那最初的血脉印记,竟成了需要用力辩白的迷题。我脚下的这片土地,电白山兜丁村,在史料里静静地躺了十几个世纪,如今却被推到了聚光灯下,承受着各种目光的丈量:怀疑的、审视的、不甘的,乃至灼热的。 我想起村口那棵据传植于隋唐年间的古榕。它的根须如历史的神经,深扎入红壤;它的冠盖如撑开的记忆,荫庇着代代子民。树下常有老者闲坐,他们的皱纹里刻着比任何典籍都生动的年轮。他们会用俚语的残片,哼唱古老的调子,那调子里没有“岭南圣母”的尊号,只有一个让风变得温柔的名字。 二、风中的密语:俚音与土地的脐带语言是民族最初的史诗,是身份最深的胎记。 “山兜丁”——这三个汉字组合在一起,显得朴素甚至有些粗粝。可当你用舌尖模仿当地老人的发音,用喉部感受那跌宕的声调,你会触碰到某种完全不同的质地。那不是官话的平仄,不是诗书的韵律,它是山峦的起伏,是溪涧的蜿蜒,是先民与这片土地达成的最初协议。俚语,这几乎失传的声纹,在丁村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回响,像远古的潮汐退去后,留在岩缝里的水渍。 方言地理学的学者曾在此流连。他们用仪器记录声波的曲线,用笔标记音素的变异,最终在学术论文里写下冷静的结论:此地的地名语音层,保存着俚人语言活动的显著特征。而我,更愿意相信那非学术的体认:当你走在丁村的石板路上,当风穿过荔枝林传来沙沙的响动,你会感到某种贯通身心的熟悉。仿佛那些音节不是被听觉接收,而是被脚掌、被皮肤、被血脉所认领。 一位研究语言人类学的朋友告诉我,在俚语可能的构词法里,“山兜”或许不单指地形,还隐喻着“怀抱”“源头”。那么,“山兜丁”便不只是地理标识,而是一个温暖的宣告:这里是摇篮,是出发的港湾。 冼夫人一生跨越了巨大的文化疆域:从俚人部落到汉人朝廷,从岭南烟瘴到中原宫阙。她精通汉文,深谙礼制,是文化融合的卓越典范。但一个人最初的语言环境,那牙牙学语时所浸染的声调、节奏、呼吸方式,将构成她精神世界里永不动摇的基石。她梦中回响的,或许不是洛阳的钟鼓,而是山兜丁村清晨的鸟鸣;她决断大事时心底浮现的,或许不是圣贤语录,而是母亲用俚语哼唱的、关于勇敢与善良的古老歌谣。 三、归宁之路:一个习俗与一座坟茔的永恒证词死亡是最庄重的史笔。 在丁村外约一里处,绿树掩映着一座古朴的墓园。没有神道石刻的恢弘阵列,没有享殿碑亭的肃穆气象,它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安静得会让慕名而来、期待看到“圣母陵寝”壮观景象的访客略感意外。然而,正是这份克制与朴素,道出了最确凿的真相。 这便是冼夫人的长眠之地。它的存在,紧扣着一个被称为“回葬娘家”的俚人古老习俗。人类学家在诸多民族志中记录过类似的风俗:出嫁的女儿,灵魂不属夫家,终要返回出生的氏族,在先祖的土地上获得永恒的安宁。这绝非简单的葬仪选择,而是一套完整的灵魂归属观念,是母系文化根脉在礼仪中的顽强表达。 站在墓前,我试图想象那个漫长的归程。公元602年,冼夫人以八十岁高龄逝世于海南巡抚任上。她的灵柩是如何穿越琼州海峡的波涛,如何溯着鉴江的河道,如何在这片她出生的土地上最终安息?那支送葬的队伍,该是怎样的沉默与庄严?他们运回的不仅是一位杰出政治家的遗体,更是一个女儿对生命源头的终极朝圣。 这习俗的力量如此强大,足以穿透一切世俗的荣辱与权力的考量。彼时,她的丈夫冯氏家族已是高凉豪族,她的子孙与隋朝皇室关系密切,她本人受封“谯国夫人”,开府置官,礼同诸侯。若论身后哀荣,葬在任何一处“风水宝地”,营造任何规模的陵寝,都非难事。但她,或者说承载她遗志的人们,坚定地选择了回归。 坟墓,于是成了最沉默也最嘹亮的证人。它不参与喧嚣的论争,只是用自身的存在,在时空里划下一条清晰的线:起点与终点在此重合。那些关于故里归属的纷扰言辞,在这条“归宁之路”面前,显得如此轻飘。 四、无人的村庄:历史在寂寥中显影有时候,空缺比存在更具说服力。 离丁村不远,有一个叫“冯家村”的地方。顾名思义,它理应是冯姓族人的聚落。然而,走遍全村,你找不到一户姓冯的人家。同样,在冼夫人的出生地山兜丁村,你也寻不到任何一户以“冼”为姓的当代居民。 这双重的“空缺”,非但不是历史的断裂,反而像考古学中的“地层缺失”一样,标示出一段关键变迁。它静默地讲述着一个合乎逻辑的故事:冼氏女子嫁入冯家,她的荣耀与事业随之辐射开去,子孙后裔或宦游四方,或移居他处,如同种子随风播撒。而故里,则像果实落下后的花蒂,守着最初的位置,在岁月的流逝中渐渐褪去直接的姓氏标签,只把记忆酿进地名与风土。 我曾与一位来自北方的史学家同游此地。面对冯家村无冯姓、丁村无冼姓的现象,他沉吟良久,说:“这是典型的历史‘空心化’景观。核心人物崛起后,其原生地往往因资源、机遇的转移而形成姓氏外流。而恰恰是这种外流,反向证明了原点的真实性——因为后世无需,也不会在此地刻意维持一个象征性的姓氏聚居来证明什么。” 这寂寥,因此成为一种高级的证据。它没有被打造成供人参观的“故居”,没有被编排成热闹的“家族戏码”。它只是坦然地空着,像一页留白的史书,等待懂得的人,从这“空”里读出完整的“有”。那些喧嚣的、挤满仿古建筑与同姓商贩的“名人故里”,反而因这过分的“充实”而透出表演的气味。 真正的根,往往深藏不露,静默如谜。 五、守护与照亮:从考古方舱到精神穹顶正因为懂得这“根”的珍贵与沉静,电白对冼夫人文化的承续,便不只是一种申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小心翼翼的责任。 于是,有了那座被反复提及的博物馆。有人只看到它1.1万平方米的规模,把它简化为一场“文化竞赛”中的筹码。但若你真正走入其中,会发现数字与面积是最不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那些从隋代墓园中精心清理出的莲花纹瓦当,如何在灯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仿佛还带着匠人手掌的体温;重要的是,那些运用数字技术重构的俚人村寨生活场景,如何让孩童驻足,让青年沉思,让老者颔首;重要的是,它试图搭建的,不是一座炫耀的纪念碑,而是一座可感、可知、可亲近的桥梁,连接着那个辉煌的时代与当下每一个好奇的心灵。 考古学家的工作则更为缄默,也更为根本。在省考古研究院的支持下,电白建立了俚人文化考古研究中心。探铲深入红壤,仪器扫描地层,实验室里的灯光常常亮至深夜。他们寻找的,不是服务于地方主义情绪的“证据”,而是关于俚人社会结构、生产生活方式、文化与信仰的客观知识。一块陶片上的纹饰,一处灰坑中的碳化稻谷,一枚锈蚀的铁器,都在缓慢拼接出冼夫人所出身的那个世界的真实图景。这些成果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在严谨的同行评议中确立其价值。这是一种将文化扎根于学术岩层中的努力,它要的不是一时喧哗,而是历经风雨而不磨灭的铭刻。 更动人的是民间的、活态的传承。每年的冼夫人诞辰纪念,并非一场排场宏大的官方仪式。它是丁村及周边乡里自发的汇集:老人们讲述“阿嬷”(当地方言对女性长者的尊称,常指冼夫人)行医济困、劝和部落的故事;妇女们制作传统的“冼太饼”,那味道据说与当年劳军时的一样;孩子们则扮演着“俚兵俚将”,在游戏中触摸历史的轮廓。这里没有“打造”的痕迹,只有自然而然的 remembering,一种融入生活肌理的纪念。 至于将“好心精神”与城市品格相融合,也并非生硬的嫁接。在电白,你会看到志愿者团队沿用“冼太夫人”的名号开展社区服务;看到中小学里“冼夫人故事”是德育课的生动教材;看到“好心公园”“好心驿站”成为寻常街景。文化的力量,本就不该束于庙堂之高,而应如盐溶于水,滋养日常。 六、明月共潮生:超越地域的精神穹顶我深切地理解那些源自高州的焦虑与忧心。当看到自己珍视的文化符号似乎在被他人“放大”时,那种滋味并不好受。高州大地上的三百多座冼太庙,每一座都承载着密集的香火与虔诚的祈愿,那同样是冼夫人文化磅礴生命力的体现,是历史流转中形成的另一重神圣地理。 但我想说,也许我们陷入了思维的窠臼,将冼夫人文化看作了一块固定大小的蛋糕,以为此处切分得多,彼处必然减少。文化,尤其是伟大人物所承载的精神文化,其本质绝非蛋糕,而是明月。 高悬于岭南苍穹的这轮明月,是冼夫人所代表的“好心精神”:是维护国家统一、促进民族融合的博大胸怀;是抚慰百姓、安定地方的仁爱之心;是勇于革新、善于融合的智慧之光。这轮明月,清辉普照,高州的庙宇,电白的故里,茂名的山水,乃至所有受其精神感召的地方,都在共享同一片光华。明月的光,从不因观赏地点的不同而改变其本质,也不会因甲地的仰望而剥夺乙地被照耀的权利。 电白所做的一切——考证出生地,建设博物馆,深化研究,活态传承——绝非为了将明月私有,拉入自家的庭院。恰恰相反,我们是想更仔细地擦拭这面千古明镜,辨明它最初升起的地平线,好让它的清辉更加澄澈明亮地洒向更广阔的人间。我们知道,母亲最初的摇篮,关乎一个人精神的密码;澄清这一点,有助于所有人更深刻地理解她后来的伟业与选择。 我们珍视作为“出生地”的这份责任,如同珍视母亲少女时代的故居。它要求我们保持一份敬畏的清净,一份考据的严谨,一份传承的真诚。我们无意,也无力垄断“冼夫人”的全部意义。我们只想守护好这个“起点”,让它成为所有敬仰者追寻之路上一块清晰、坚实、可信的路标。 七、余音:风继续吹离开丁村时,暮色四合。海风变得浩荡起来,吹过无人的古墓,吹过寂静的村庄,吹过新建的博物馆洁白的墙面。风声里,仿佛有金戈铁马的余响,有海上丝路的橹声,更有寻常巷陌的絮语与炊烟。 我忽然明白,所有的建设、研究与传播,最终都是为了能与这风声共鸣,都是为了能听懂那风声里亘古的诉说。 所以,高州的朋友,莫再焦灼于“沙粒的流失”。文化的话语权,从来不在声量的大小,而在真知的深浅与情感的厚薄。你们守护的三百庙宇的香火,是绵长的敬意;我们探寻的一方风土的密码,是溯源的深情。我们本在共同的星月之下,朝着同一个光辉的典范仰望。 海风认得她的乳名。这风从南海吹来,吹了一千五百年,还将继续吹下去。它不会在行政区划的界碑前停留,也不会卷入话语的纷争。它只是吹拂着,用它永恒的气息,抚慰着每一寸热爱她的土地,并在每一个愿意倾听的耳边,轻轻重复着那个与它同寿的名字—— 冼英。 这便够了。 结语 冼夫人文化,是岭南大地上生长出的一棵精神巨树,其根须深扎于历史的沃土,其枝叶舒展向未来的天空。它不应,也绝不能沦为地域间计较短长的筹码;它本该,也始终是联结过去与未来、沟通地方与全国乃至世界的坚韧文化纽带。 电白,作为冼夫人文化的孕育之地,深知自身所承载的这份历史重量与文化原乡的责任。我们将继续以如履薄冰的敬畏之心,对待每一页史料、每一处遗迹、每一缕民间的记忆。未来的道路,是深化研究,让学术的灯火照亮历史的细节;是创新传承,让古老的精神以当代的方式生生不息;更是敞开胸怀,与所有珍视冼夫人文化的地方和同仁携手并肩,共襄盛举。 我们深信,文化的生命力,源于真实,成于共筑。唯有共同尊重不可移动的历史事实,唯有携手开展创造性的转化与发展,冼夫人所代表的“好心精神”与融合智慧,才能真正地“活起来”,生动地“传下去”,并在这波澜壮阔的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璀璨夺目的光芒,照耀更远的山河与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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