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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旱无雨的广州大寒
时间:2026/1/21 9:56:02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日历翻到“大寒”,这两个字在纸面上,竟带着一种刺眼的干渴。广州城像一个被抽去了魂魄的巨人,干瘪地僵卧在过分澄澈的蓝天下。这蓝不是平日温润的、水汽氤氲的南国蓝,而是一种脆生生的、薄瓷片似的蓝,仿佛轻轻一叩,就会铮然碎裂,露出后面那更加空洞无物的底子来。天太高了,高得让人心慌;日头呢,则像一只永不餍足的、冷漠的白金眼,无遮无拦地投下光来,那光是硬的,是利的,晒得满城的钢筋水泥都在蒸腾着一种看不见的、焦灼的白烟。

没有风。一丝也无。空气稠得如同凝固的松脂,将整座城市包裹在里面,成了标本。平日那些随风招摇的紫荆,此刻都静默着,耷拉着。叶子边缘已泛起营养不良的、蜡质的焦黄,打着蔫儿,卷着边,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烙铁不经意地烫过。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本该在这个季节最为肥硕油亮的阔叶植物,叶片上竟也落了一层极细的、呛人的灰。那绿,便不再是绿,而成了一种奄奄一息的、蒙尘的暗哑色。巷角那几簇向来泼辣的野蕨,也失去了那股子湿漉漉的生猛气,叶片脆得仿佛一碰就要簌簌地化成粉末。

珠江瘦了。这是我走到江边,心里陡然升起的一句话。那浩浩汤汤、惯于吞吐潮汐的江面,竟退缩了,裸露出两侧大片大片的、狰狞的滩涂。那泥是灰褐色的,被太阳曝晒得龟裂开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缝隙,像一张干渴至嘶吼后,再也合不拢的巨口。江水也变了颜色,不再是浑厚滋润的土黄,而是一种近乎于金属的、沉滞的暗绿,流得极慢,慢得几乎感觉不到流动,只在水面偶有微波时,漾起一种腻滞的、油腻腻的亮光,看着反倒让人喉头发紧。水位线下的石壁上,清晰地留下一道道灰白的渍痕,如同年迈之人脖颈上的皱纹,一圈又一圈,记载着日渐消逝的丰盈。江风是有的,但那是干热的风,像打铁炉旁鼓风机喷出的气息,扑在脸上,非但不能解暑,反将皮肤里最后一丝水汽都要掠走。江上货轮驶过,马达声也显得格外空洞、干涩,拖着长长的尾音,散在这失了水分的空气里,很快便被吸吮得干干净净。

城里的人,仿佛也在这共同的干渴中,沉默了许多。骑楼下摇扇的老人,扇子动得有些敷衍了,目光空茫地望着街上稀落的人影,嘴唇时不时地翕动一下。巷口那家凉茶铺的生意,倒是意外地好了起来。那面写着“廿四味”三个大字的布招,在无风的空气里死气沉沉地垂着,铺子里却弥漫着一股熬煮过度的、带着药炭气的苦味。人们走进来,不似往常那般高声点单,只是默默递过钱去,端起那深褐色的、滚烫的液体,也不急着喝,先深深地嗅一口那苦涩的蒸汽,仿佛这蒸汽里,也藏着一点珍贵的水分似的。我买了一杯,捧在手里,那粗糙陶杯的温热,竟成了这干燥世界里唯一实在的慰藉。可茶汤入口,非但没能润泽什么,那霸道的苦味之后,反而勾起了更深、更顽固的渴意,从喉咙深处,一路烧灼下去。

夜晚来得也迟。天空终于敛去了那刺目的白光,却换上了一片清冽的、毫无遮拦的深紫。星星出来了,一粒一粒,钉在那无云的夜幕上,亮得残忍,像无数只窥探的、冷冰冰的眼睛。没有了水汽的阻隔,城市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又异常遥远。空调外机的嗡鸣,汽车轮胎碾压过干硬路面的摩擦声,邻居电视机里漏出的细碎对白……这些声音在这干燥的、传音极好的夜里,失了真,飘浮着,互不粘连,反而衬得四下里更加空寂。我走到阳台上,白日里暴晒过的水泥栏杆,此刻依旧散发着白日储存下来的余温,暖暖地烫着手心。我忽然想起往年此时,即便无雨,空气里也总浮动着那种饱含水意的、润润的凉,可以深吸一口,让那清冽直透肺腑。而此刻,我试着深深呼吸,吸进的却只是干燥的、微尘的味道,鼻腔里一阵发紧。

这真是最不像大寒的大寒了。它的“寒”,不在温度,而在一种万物失水的、内在的枯索。节气应有的收敛与蛰伏,被扭曲成了一种焦灼的、暴露的等待。土地在等,树木在等,江水在等,整座城市的人,都在一种无言的默契里等待着。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可以重新包裹与滋润一切的潮湿,等待天空那一层熟悉的、温柔的灰云,等待雨点打在芭蕉叶上,打在水泥地上,打在所有焦渴之物上,那一声声清亮如初的、救赎般的回响。

夜深了。我躺在同样干燥的被褥里,竟怀念起往昔大寒时节,那场虽然濡湿清冷却充满生意的、细如牛毛的冷雨来。那雨声沙沙的,是天地间最耐心的密语。而此刻,窗外只有一片浩瀚的、干巴巴的寂静。我翻了个身,听见自己关节转动时,发出细微的、仿佛也缺少润滑的声响。这漫长的、无雨的大寒夜,连梦,怕也是要龟裂出缝来的罢。

2026.01.21

责任编辑:珈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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