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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翻书,不期然撞见这首俄罗斯小诗。它短得惊人,只有这么几行: 一天很短,短得来不及拥抱清晨,就已经手握黄昏。 一年很短,短得来不及细品初春的殷红窦绿,就要打点素裹秋霜。 一生很短,短得来不及享用美好年华,就已经身处迟暮。 诗是舶来品,这感触却是全人类的。寥寥数语,像一根极细的银针,不偏不倚,正好刺在人心最软、最怕疼的那一处。窗外是沉沉的夜,市声已渺,只余一片空洞的寂静,越发衬得这“短”字,在纸面上,在心里头,铮铮地响,带着北地寒铁般的清冷与决绝。 我于是搁下书,走到窗前。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映着自己一个模糊的、灰扑扑的影子。忽然便想起许多个“短”来。幼时在奶奶家的老院落里,看日头的光影,从东墙根慢慢爬到西墙根,觉得一个下午长如一生。可如今,一个恍惚,便是一季;再一个盹儿,便是一年。那些“来不及”,竟都成了真切的懊悔——来不及听完夏夜奶奶蒲扇摇出的故事,来不及在爸爸远行前好好看他一眼,甚至来不及在某一个春日的早晨,仔细辨认窗外那株玉兰,是怎样一瓣一瓣地,怯生生地展开。 诗里说的“初春的殷红窦绿”,那是怎样的一种光景呢?我忆起江南的早春。那红,大约是山寺边怯怯的桃蕾,或是邻家墙头探出的一抹踯躅,是冷的,却含着将破未破的热望。那绿,则是溪头柳烟,是苔痕新上阶,是天地间最薄、最脆的一层釉彩。你须得屏住呼吸,用整个心神去“细品”,才能捉住那瞬息万变的、从鹅黄到嫩青的微妙过渡。然而,你刚觉得捉住了一点,风一暖,雨一润,眼前便已是“姹紫嫣红开遍”的喧闹,紧接着,便是“绿叶成荫子满枝”的沉沉夏日了。哪里容你细品?那“素裹秋霜”,倒像是等不及的客人,早已带着它清冽的、不容分说的寒气,等在时间的门外了。 这“短”,最惊心动魄处,或许还不在于春花秋月的更迭,而在于“人”自身那静默的流转。诗的末一句,说得最是苍凉:“来不及享用美好年华,就已经身处迟暮。” 这“享用”二字,用得真好。它不单是“经历”,更含着一种主动的、从容的、饱含滋味的享受。可我们大多数人,身处“美好年华”时,何曾意识到那是“美好年华”?我们总以为日子挥霍不尽,总在追赶,在焦虑,在为着遥不可及的“将来”而预支眼前的“此刻”。等到某一天,对镜忽见鬓边一丝突兀的冷光,或是登楼时膝间感到一丝陌生的滞重,才悚然惊觉:那扇叫做“青春”的、一直以为大敞着的门,是什么时候,竟已无声地掩上了大半?那丰腴的、饱含着无数可能的年华,我们不曾好好地、安心地“享用”,它便已像指间的沙,或是掌心呵出的一口热气,消散得无影无踪了。我们“身处”的迟暮,于是便不只是年龄,更是一种心境——一种面对满地落花,才想起未曾细嗅其香的、惘然的心境。 这般想来,不免生出些寒意。这“短”,是一种宿命般的、丈量生命的冷酷尺度。但怔忡良久,那寒意里,又仿佛渗出一丝奇异的暖来。或许,正因为这“短”是铁的定律,那“来不及”的叹息,才反而成了一种最深的警醒。它逼着我们,在“来不及”成为定局之前,学着去“拥抱”那易逝的清晨,去“细品”那刹那的嫣红窦绿。它告诉我们,生命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占有多长的时间,而在于,在那些必然“短”的刻度里,我们能将每一个“此刻”,拉伸得多丰满,多深沉。 窗外,远远的,不知哪里的钟,当当地敲了几下。夜已深了,那声音听来格外清圆,在空气里荡开一圈圈微茫的涟漪,随即又被无边的静默吞没。我仿佛看见时间本身,正以这钟声为脚步,不慌不忙,却一步不停地,从所有事物的身上踱过去。这俄罗斯小诗,此刻便不再是几行冰冷的文字,倒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却带着体温的陨石,从遥远的时空坠来,落在我的案头,用它全部的重量,提醒我一些早已知道、却时常忘记的事情。 我重新坐下,没有再翻开那本书。只让那“短”字,像一粒沉甸甸的种籽,落在心田的寂静里。我知道明日醒来,生活依旧会裹挟着我向前。但我希望,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譬如晨曦穿过窗棂,或是一杯茶凉到恰好的时刻,我能忽然想起今夜这警钟似的“短”,从而停下匆忙的步履,好好地、用力地,拥抱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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