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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岭南的消息
时间:2026/1/5 9:13:19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今年的小寒,是在微微的寒冷中来的。很久都不下雨了,干燥的空气浮在空中,拂面感觉很不爽。从楼上望去,街道是干干的,映着两旁店铺暖黄的灯晕,像一块浸了油的、发光的旧绸子。木棉的叶子竟还密匝匝地绿着,只是那绿,经过了这干燥空气的熏染,沉静了下来,不再是盛夏时那般喧哗的、要滴下来的翠,倒像一块块温润的、不言语的黄绿玉。我下了楼,走进这无边的环境里。

街上,是与这天气全然不应的热闹。人行道边,卖水仙头的、金桔的、桃花的摊子,早早地连成了一条蜿蜒的、香喷喷的河。那水仙的球茎,胖墩墩的,带着湿泥,一个个摆在深红色塑料盆里。卖花姑娘说,再过些日子,就能赶在年三十开出清凌凌的花来。金桔是必须的,一树树挂满了金豆子似的果,在朦胧的天光下,自己便是小小的、圆满的太阳。一位阿婆蹲在摊前,用指尖轻轻拨弄着枝叶,嘴里念念有词,大约是在数着花蕾,也数着归期。人声是鼎沸的,讨价还价声,熟人偶遇的惊喜招呼声,混着年花清冽又热闹的香,将空气塞得满满当当,那点子小寒的“寒”意,便一丝也透不进来了。我忽然觉得,这里的“年”,不是从爆竹声中,倒是从这水汽与花香里,先探出头来的。

不知不觉,让这气味领着,踏进了一间新茶楼。门一推开,暖烘烘的水汽便扑了个满怀,眼镜片上立刻起了一层白雾。耳边的喧嚷一下子有了具体的形状:是瓷盖轻碰杯沿的清脆,是滚水冲入紫砂壶的激越,是“一盅两件”的悠长叫卖,是满堂嗡嗡的、带着满足感的谈笑。我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乌岽单丛。茶是滚烫的,琥珀色的茶汤倾入白瓷杯里,一股沉郁的、带着岁月感的柑香便袅袅升起。邻桌是几位老街坊,面前堆着几笼虾饺、烧卖,他们不大说话,只慢慢地饮着茶,看着报纸,偶尔望一眼窗外迷蒙的街景,那神情是安恬的,仿佛一生的风雨,都在这杯暖茶与这点心氤氲的热气里,化开了,熨帖了。坐在这里,人便笃定了。外头是流动的、湿漉漉的岁暮,里头却是凝固的、香喷喷的人间温暖。岭南的冬,原来是要在这样的“藏”里,才能品出它的好来。

正出着神,一阵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竟有些料峭,让我脖颈一缩。这风,倒像一位不速之客,莽撞地带来了远方的口信。同桌的阿伯拢了拢身上的夹克,笑着用白话咕哝了一句:“哦,北风起喔。” 我心里一动。这风,可是翻过了那座有名的、唤作“梅关”的古隘口,一路南下的么?在那关隘的北边,此刻该是怎样的光景呢?怕是千山萧索,万物披霜,只有嶙峋的枝头,挣出几粒胭脂似的梅苞,在真正的严寒里,沉默地红着,香着。而我这里,异木棉的叶子还未全黄,粉色的花已开成了海。同一个小寒,竟分隔着两个判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峻烈的、沉默的守望;一边是温存的、喧腾的酝酿。岭南的温柔,因了这偶尔潜入的、北地的寒讯,反而显得更真切,更值得珍惜了。

茶尽了。走出茶楼,客人却还未散尽,但小街上的人群更稠密了。天空也似有似无地滴了几滴雨下来,“久旱逢甘露”,那种感觉很舒服,我慢慢走着,檐角有水珠,极有耐心地,一声,又一声,滴在下一层的雨棚上。那声音清泠泠的,不紧不慢,像在数着什么。数着日子么?是了,数着这小寒到年关的脚步,数着这温润里一丝丝渗出来的、春的消息。这大概就是岭南了,它的“寒”,从不凛冽,只是春天到来前,一次深长的、湿润的呼吸。


责任编辑:沛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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