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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黄埔军校旧址感怀
时间:2025/12/29 11:56:05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今天的天气是极好的。从亚运城出来,车子一路向东北,渐渐地家便离远了。到了长洲岛,江水的腥气与青草的土气便混在一处,缓缓地扑进窗来。下了桥,停好车,步行在一条不甚宽阔的、绿荫沉沉的柏油路上,不多时,便望见军校路尽头那一座素朴的、有些肃穆的白色门楼。门额上白底黑字的“陆军军官学校”六个大字是由民国时期著名政治家、书法家谭延闿题写。看那字体端正得有些拘束,倒像一个初入行伍的青年,努力要挺直了腰杆。大门口两边分别肃立着身着军服、手持步枪的哨兵黄铜雕塑。我站住了,仰头望着,心里先是一静,随即那静里便生出些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波澜来。这就是了。那在课本里、在故事里、在无数烽烟与传奇里矗立了许多年的名字,原来是这样安静的、甚至有些谦卑的样子。

进了门楼,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右手边便是那著名的校本部,一座岭南风格的祠堂式建筑,黛瓦、白墙、赭色的木门窗,两层,回廊环抱,围出一个方正的天井。天井里是空的,只当中一条石板路,光光的,被无数脚步磨得润泽,映着高天里洒下的、有些晃眼的日光。空气里有木头微微的朽味,是那种上了年岁的、干燥的、让人心安的陈腐气息。我沿着回廊慢慢地走,脚下是旧的木地板,每一步都发出空洞而真切的回响,“咚——咚——”,仿佛这建筑沉沉的脉搏。两旁的厢房,都辟作了展览室。玻璃柜里,是灰蓝的军服,早已黯淡了颜色,折痕却还凌厉;是皮质的武装带,僵硬地弯着,似乎还保持着某人腰身的弧度;是钢笔,是砚台,是翻烂了边的《步兵操典》;是发黄的信笺,上面的字迹或飞扬或工整,密密地写着的,是些“杀敌”、“报国”的壮语,也有些“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的家常。我的目光在一张毕业证书上停了许久。粗糙的纸张,印着青天白日的徽记,边角有些卷了。主人的照片是一个极年轻的、清瘦的脸,眼神是稚气的,却又努力抿着嘴,做出庄重的神气。他后来去了哪里呢?是倒在了北伐途中的某道壕沟里,还是殁于抗日前线的某次冲锋中?抑或,是走向了别的、更曲折的、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的路途?那照片只是沉默着,所有的故事,都消融在那一小片模糊的、泛着棕黄的光影里了。

走上二楼的教室,景象便豁然了些。几十张简陋的木桌凳,整齐地排列着。黑板是真正的、用木条镶边的漆黑石板,上面用粉笔写的“亲爱精诚”四个大字,大约是后来人仿的,笔画也有些稚拙。我寻了最后一排一个靠窗的位置,静静地坐下。窗是木格的,窗外的芭蕉,阔大的叶子伸到廊檐下,绿得沉甸甸的,将阳光滤成一片晃动的、润泽的绿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我忽然想到:几十年前,坐在这里的某个青年,或许也曾在这般安静的午后,被窗外这一片绿影引得走了神。他所想的,是家乡池塘边同样的芭蕉,还是即将到来的、艰苦的夜间演习?那时的空气里,想必也浮着同样的、南方特有的湿热,但一定还混杂着别的:汗味、墨臭、年轻躯体蒸腾出的蓬勃的热气,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一种“将来”的迫近感。那“将来”是什么?是建功立业的憧憬,是马革裹尸的决绝,是主义与信仰的光,抑或只是明天的一餐糙米饭、一次急行军?谁也说不清了。只有这沉默的桌椅,这润泽的绿影,还守着那一刻的、无人知晓的出神。

出了校本部,信步走去,便到了江边的码头旧址。江面在这里是开阔的,水是浑黄的,缓缓地、沉沉地向东流着。对岸是些现代的楼房,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玻璃与钢铁的、有些冷淡的光泽。几只驳船,呜呜地鸣着笛,拖着长长的、墨黑的烟痕,不慌不忙地驶过。这里当年,该是怎样的景象?我仿佛看见,无数只小艇,载着那些剪了平头、穿着灰布军服的青年,从对岸,从四面八方,向这小小的码头聚拢来。他们跳上岸,列成并不很整齐的队,一张张脸被江风吹得发红,眼睛里却燃着炭火一样的光。他们彼此大多不相识,口音南腔北调,有的还戴着学生气的眼镜,有的手上还留着握锄头的厚茧。他们在这里聚拢,像无数道涓流,汇入这道叫做“革命”的汹涌的河,以为自此便有了方向,有了归宿。然后,几年,十几年,几十年过去,这道河便分出无数的岔,奔流向不可知的、甚至彼此对立的远方去了。有的流干了,渗入历史的深土;有的变得浑浊,改了颜色;有的,则汇入了更广阔的、名为“民族”的海洋。此刻,他们都消失了,只有这江水,还是这么浑黄地、沉沉地流着,对那一切的热闹与死寂、聚合与离散,全然的不萦于怀。

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移位了。长长的影子,从那些老树、那些屋宇后斜斜地伸出来,将小路切成一明一暗的许多段。风也起了,带着凉意,吹得路旁的细叶桉哗哗地响,像是许多人在低低地、急切地私语。我又路过一片小小的操场,场边立着一座“总理纪念碑”,是常见的那种样式,尖尖的,指向开始泛出霞光的天空。碑座上,镌刻的字迹,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了。我忽然想起展览里读过的一段话,是某个已不可考的黄埔学生,在家书末尾随意写下的:“此地训练甚苦,然诸同志意气颇豪。每于晨曦中操练,见江上旭日初升,红光潋滟,漫过群山,便觉胸中郁垒为之一扫。未来事,谁能逆料?但尽今日之责,求心之所安而已。”

这“心之所安”,是何其艰难,又何其珍贵的东西。他们当年的“安”,与我们今日的“安”,早已是两样的了。他们的“安”,是要在铁与血、信仰与牺牲的烈焰里熔炼出来的;而我们,却常在这太过安逸的、物质丰盈的“不安”里徘徊。这或许,便是历史最沉默的教诲,与最沉重的馈赠了。

出了那白色的门楼,再回头望时,整个旧址已浸在了一片柔和而苍茫的暮霭里。轮廓模糊了,像一帧褪了色的旧照片,又像一座泊在历史岸边、不再启航的古老的船。来时的路上,有喜鹊在大榕树上“喳喳喳喳”欢快地叫着,那声音长长短短,高高低低,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我与那座安静的院落,轻轻地隔开了。

2025.12.28

责任编辑:珈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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