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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的思想交锋:1919年俞颂华与胡适谈不朽论、白话文与新教育
时间:2025/12/27 13:36:43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俞梅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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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是由民国著名报人俞颂华先生之长孙俞梅荪先生与魏晋疯共同提供核心史料。俞颂华作为中国近代新闻史上的先驱者,亦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活跃的思想参与者,其与胡适的交往对话,不仅是个人交谊的见证,更藏着百年前思想界的鲜活脉动。

1919年的五四浪潮中,俞颂华与胡适曾围绕“不朽论”辩思、为白话文探路、向新式教育发问,这场深度对谈,字里行间,既有知识分子对思想革新的赤诚求索,更因俞颂华身为一线报人的独特视角,让那段新旧碰撞的岁月多了一份扎根现实的鲜活体察,为我们读懂五四精神,留下了一枚温润且独特的时代注脚。

正文:

1919年,五四浪潮里,新文化运动正凭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劲头,将旧有的思想版图层层拆解,重塑着中国新的思想版图。1919年5月8日,《时事新报·学灯》刊登了主编俞颂华与胡适的对谈。两人本就有中学同窗之谊,聊起天来少了客套拘谨,多的是直抒胸臆的畅快。围绕着“不朽论”的思想内核、白话文的发展路径,还有新式教育的实践样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碰撞出的全是极具时代价值的思想火花。

一 

不朽之辩:

社会责任与宗教崇拜的分野

俞颂华向来推崇胡适的“不朽论”,一开口就直抵核心,问他这套思想是不是和法国实证主义创始人奥古斯特·孔德(Auguste Comte)提出的“人道教”一脉相承。

 

胡适不假思索地应了声“然”,但紧跟着就点明了两者的本质区别:孔德把自己的信仰抬到了宗教式“崇拜”的高度,而他所主张的不朽,核心就落在社会共通的责任上。他还特地澄清了一个之前被人议论的表述争议——早前用“有机体”比喻社会,本意只是想强调社会的延续性和关联性,并不是真的认定“社会就是有机体”。这个被俞颂华敏锐点出的逻辑细节,就在这场对话里被精准厘清了。

在胡适的“社会不朽论”里,个体的价值从不在虚无缥缈的来世福报里,而在对现世社会的点滴担当之中。这种以责任为内核的不朽观,挣脱了传统宗教与伦理的层层桎梏,恰恰给五四时期的青年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价值坐标。

二 

白话之争:

言文一致与文学国语的抉择

话题转到白话文运动时,俞颂华先抛出了当时知识界的普遍共识:白话文的通行已是大势所趋,但旧文学总归还有它的研究价值。

胡适对此深表认同。他打了个比方,把中国旧文学比作欧洲的希腊文与拉丁文——承认它在学术研究领域的重要地位,却坚决反对今人再拿古文当范本进行创作。在他看来,教科书改用白话文,是开启民智绕不开的必经之路。

俞颂华随即抛出了一个尖锐的现实问题:各地方言驳杂,语言本就难以统一,白话文要是没有统一的标准和文法支撑,恐怕会阻碍人们顺畅地表情达意。这个质疑,恰恰戳中了白话文运动推进过程中的痛点。

胡适的回应,透着他对语言发展规律的深刻认知。他直言“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真正实现言文一致”,还给出了破局的思路:先创造出“国语的文学”,再靠这些文学作品,确立起“文学的国语”。当时大学国文科正着手编纂白话文文法,正是在为这个目标铺路。比起不切实际的“言文一致”,这种从实践到标准的路径,显然更具可操作性。

三 

教育之探:

传统私塾与新式学堂的交锋

对话快收尾时,俞颂华将目光投向了新式教育的实践样本,顺势问道:“孔德学校,近来发达否?成绩如何?”

孔德学校是由蔡元培、李石曾主持,利用中法庚款创办的私立学校,1917年创办、1918年2月开学,创办人还包括马廉(隅卿)、马衡、马裕藻、周作人、沈尹默、沈兼士、钱玄同、陈大齐(百年)、沈士远等人。该校以法国实证主义哲学家奥古斯特·孔德(Auguste Comte) 的名字命名,既是对实证主义的致敬,也是五四时期推行新教育的前沿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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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德学校老校门

胡适答道:“孔德学校,现设两班,成绩颇佳。”短短一句话,足以让人窥见新式教育的星火之势。这所学校不只是白话文教学的实验场,更承载着新文化运动者们“教育救国”的理想。在传统私塾与新式学堂的交锋之中,孔德学校的探索,为中国教育的现代化转型,留下了宝贵的实践经验。

结语

这场发生在百年前的对话,早就超越了单纯的学术探讨。从“社会不朽”的价值重构,到白话文运动的路径抉择,再到新式教育的实践探索,字里行间满是五四学人对国家未来的深刻思考。俞颂华的提问精准锐利,胡适的回答坦诚通透,兼具同窗之谊与同道之契的两人,靠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思想交锋,为后世留下了研究新文化运动的珍贵史料。更重要的是,字里行间跃动着的,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以笔为刃、以思为炬的责任与担当——这份风骨,即便在百年后的今天读来,依然振聋发聩。

附件:1919年5月8日俞颂华专访胡适的对话(刊出日,俞梅荪、魏晋疯提供)

俞颂华专访胡适:关于不朽论、白话文和新教育的对话

访谈时间:1919年5月8日(刊出日,访谈时间不详)

访谈媒体:《时事新报·学灯》

访谈者:俞颂华(《时事新报·学灯》专栏主编)

受访者:胡适(新文化运动代表人物)

一、关于《不朽论》的思想内核

俞颂华:大著《不朽论》,我非常佩服。请恕唐突,敢问此作之主义,是否与孔德之Religion of humanity相符合?①

胡适:然。惟亦有一不同之点。即孔德以其信仰为一种worship②,而余则视为吾人在社会中共通之责任(Responsibility)③,抑我又有欲声明者,我那篇论,重在阐明不朽,所以拿有机体来比喻社会。比喻本来不能十分确切,我的本意,在说社会像有机体,非谓社会是有机体,关于此点,本想通信说明,今可不必了。④

二、关于白话文的价值与发展

俞颂华:白话文渐渐通行了,然旧文学也仍有存在的价值,想君亦是承认的。

胡适:旧文学固然有存在的价值,吾人也□□ 去研究他,但是我当他与欧西的希腊拉丁一样看待,因为古人作古文,今人当作今文,今人去研究古文,未尝不可,去仿古文来做今文,我是大反对的,所以我以为今日之教科书,也是用白话文来得好。君友以为然否?⑤

俞颂华:白话文的好处,我是很承认的,但是方言绝难统一,言文断难一致。用白话文而无一定之标准,无文法可依据,将来恐于表情达意,不免生出阻碍来。足下对此有何高见?

胡适:言文本末不能一致的,试看世界上那里有一国家,是能言文一致的么?用白话文必须要文法,所以大学国文科正在着手去做呢。我始终未曾提言文一致四个字来同人讨论。我的主张,简单的说来,就是希望有国语的文学和那文学的国语,有国语做标准,不必去强求那不可能的言文一致了。⑥

三、关于孔德学校的发展

俞颂华:孔德学校近来发达否?成绩如何?其他有何感想可以见告?

胡适:孔德学校,现设两班,成绩颇佳……⑦

注释:

① 孔德之Religion of humanity:奥古斯特·孔德是实证主义创始人,其提出的“人道教(Religion of humanity)”以人类整体为崇拜对象,强调人类彼此的责任与联结,是胡适“社会不朽论”的重要思想来源之一。

② worship:英文意为“崇拜、敬仰”,胡适借此区分自己的“社会责任论”与孔德“人道教”的核心差异,即不将对社会的责任上升为宗教式崇拜。

③ Responsibility:英文意为“责任、职责”,在文中对应胡适提出的“社会共通责任”概念,是其区别于孔德人道教崇拜内核的核心关键词,强调个体对社会发展的主动担当。

④ 社会有机体比喻:胡适1919年2月在《新青年》发表《不朽——我的宗教》,以“社会有机体”比喻人类社会的延续性,俞颂华此前在《时事新报·学灯》发文指出该比喻存在逻辑语病,胡适在此访谈中对此作出澄清。

⑤ 欧西的希腊拉丁:胡适将中国旧文学比作欧洲的希腊文、拉丁文,认为其具有学术研究价值,但不应成为当代写作的范本,这是新文化运动中“破除古文迷信、推广白话文”的核心观点。

⑥ 国语的文学和那文学的国语:这是胡适白话文运动的核心主张,即先创造出用国语书写的文学作品,再以这些作品确立国语的标准,而非先定标准再创作文学。

⑦ 孔德学校:1917年由蔡元培、李石曾等人创办的新式学校,以孔德命名致敬实证主义,是五四时期推行新教育、实验白话文教学的重要阵地。

相关人物介绍:

胡适(1891年12月17日-1962年2月24日),安徽宣城市绩溪县人(生于上海浦东川沙),曾用名嗣穈,字希疆,学名洪骍,后改名适,字适之,中国著名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以倡导“白话文”、领导新文化运动闻名于世。曾担任过国立北京大学校长、“中央研究院”院长、中华民国驻美大使、私立南开大学校董会董事等职,在文学、哲学、史学、考据学、教育学、伦理学、红学等诸多领域都有深入的研究。

俞颂华(1893~1947),名垚, 又名庆尧,笔名澹庐,江苏太仓人,出生于一个世代书香之家,曾是蜚声中国新闻界的著名报人,也是二三十年代文化界的一位名人。他一生尽瘁报业,"以新闻事业为唯一终身职志",主编过《时事新报》之《学灯》副刊、《解放与改造》、《东方杂志》、《申报月刊》(后改为周刊)、《申报》(总主笔即总编辑)、《光明报》等,这些刊物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都起过非同小可的作用,是"五四"以来新文化事业发展的重要园地。并创办《新社会》半月刊,提倡革新政治。著有《赤俄见闻记》、《柏拉图》等。俞梅荪,1953年生,俞颂华之长孙,198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法律系经济法学专业,在国务院经济法规研究中心从事立法工作十多年,后六年为国务院办公厅秘书。2006年被中国政法大学聘为特邀研究员。近年撰文回忆亲历邓小平、胡耀邦、彭真、万里、习仲勋、乔石、吴敬琏等致力经济法治建设的往事。

 


责任编辑:沛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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