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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的冬天是没有雪的。圣诞节来的时候,木棉花早已不见在枝头露脸,异木棉倒是开满了粉色的繁花,紫荆也是一树一树地开着,粉的,白的,在十二月温和的风里微微颤动,仿佛不知时序已深。 我是在黄昏时分走进圣心大教堂的。石室前的广场上已经聚了些人——举着手机拍玫瑰窗的游客,靠在自行车上等朋友的后生仔,还有穿着校服、书包还没放下的学生。教堂的双塔刺进灰蓝色的天空,哥特式的尖拱层层叠叠,而它脚下,是骑楼斑驳的墙面,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飘荡,肠粉店的蒸汽正袅袅升起。这种并置有种奇异的和谐,像两种不同质地的丝绸,被岁月的手巧妙地织在了一起。 平安夜弥撒还没开始,我随着人流进去。里面是完全不同的世界。高耸的穹顶下,彩绘玻璃把最后的天光滤成宝石般的颜色,蓝的,红的,紫的,静静地投在青石地板上。管风琴的声音起来了,沉沉的,厚厚的,像珠江的潮水,漫过每一寸空气。穿白衣的唱诗班站在前方,他们开口唱《平安夜》的时候,用的是粤语。熟悉的九声音调,让这首德奥民歌忽然有了西关趟栊门内的温度:“平安夜,圣善夜,万暗中,光华射……” 我身边站着一位阿婆,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胸前画十字的时候,手上的玉镯轻轻碰着念珠,发出细碎的响。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也许在为一个远方的儿孙祈祷。前排有个年轻女孩,在“哈利路亚”响起时偷偷抹了下眼角。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或许是某个再也见不到的人,或许只是一年的疲惫,在这一刻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弥撒结束,人潮涌出。教堂的宁静被街道的喧嚣瞬间吞没。一德路上,海鲜干货的咸腥气混着姜撞奶的甜香扑面而来。圣诞饰品的摊档亮得晃眼——会唱歌的塑料圣诞树,闪着LED光的鹿角头箍,还有印着圣诞老人骑摩托的T恤,上面写着“广州制造”。老板娘用半咸不淡的普通话招徕:“靓仔,看看啦,平过淘宝啊!” 我沿着长堤往西走。珠江的水是墨黑的,对岸珠江新城的灯光却是金灿灿的,小蛮腰通体流转着红绿绿的圣诞配色,倒影在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虹。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爵士乐飘过来,是改编成swing版的《Jingle Bells》,慵懒又摩登。 忽然听见一阵笑声。转头看去,沙面岛的老榕树下,几个年轻人正在交换礼物。他们坐在裸露的树根上,背后是殖民时期的老建筑,鹅黄的墙面,墨绿的百叶窗。一个男孩拆开礼物——是双人字拖,上面印着“掂过碌蔗”(粤语:比甘蔗还直,意即一切顺利)。大家都笑起来,那笑声清亮亮的,惊起了榕树上的几只白鹡鸰。 我在一家旧书店的橱窗前停下脚步。昏黄的灯光下,狄更斯的《圣诞颂歌》旁边,赫然摆着木鱼书《客途秋恨》。玻璃上贴着手写的纸条:“圣诞快乐,折上八折。”两种毫不相干的传统,在这个潮湿温暖的夜晚,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和解。 夜深了,我走进一家糖水店。老板娘正往双皮奶上撒杏仁片。“食碗糖水啦,”她笑盈盈的,“冻冰冰嘅节日,都要有啲暖胃嘅嘢。”我点了碗姜汁汤圆。汤圆是芝麻馅的,咬下去,浓稠的馅料流出来,混着辛辣的姜汁,一直暖到胃里。墙上的电视在播本地新闻,主播用粤语说着:“今晚平安夜,全城多处有庆祝活动,警方加派人手维持秩序……” 邻桌是一对老夫妇。阿公小心地吹凉碗里的芝麻糊,推到阿婆面前。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他们面前的小窗台上,放着一个塑料的圣诞老人摆件,大概是从哪个商场促销拿回来的,红袍子已经有些褪色。但顶上的LED灯还一闪一闪的,在阿婆花白的头发上投下细碎的光点。 走出糖水店,晚风里已经有了凉意。我回头望去,石室大教堂的尖顶在夜色中亮着温柔的轮廓光,而它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居民楼,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已经收起,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各色的光——日光灯的白,电视机的蓝,还有圣诞串灯一闪一闪的彩。 这个城市就是这样啊!它把圣诞节的彩球挂在骑楼的雕花栏杆上,让唱诗班的歌声混着街头的粤剧唱腔,用姜撞奶的香甜对抗红酒的酸涩。它不问你从哪来,信什么,只是在这岁末的夜晚,给你一碗热腾腾的汤圆,一个亮着灯的窗口。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岭南画派的大家们,曾用水墨画圣诞。漆黑的夜里,一点朱红的袍,几笔淡墨的雪。那雪当然是想象的,岭南从不下雪。但画里的人,眉目间的安宁却是真实的。 就像今夜。没有雪,但有珠江上吹来的风;没有壁炉,但有糖水店蒸腾的热气;没有驯鹿的铃铛,但有一德路上自行车的叮铃声。而那份属于节日的、温暖的盼望,却是相通的——无论巴黎、纽约,还是广州,无论在哥特式教堂还是骑楼之下,人们所期待的,不过是黑暗里的一点光,寒夜里的一点暖,漫长旅途中的一个可以停靠的夜晚。 我紧了紧外套,走进地铁站。列车轰隆隆地驶来,载着这个不夜城继续它的平安夜。而我知道,明天早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越秀山的五羊雕塑上时,这个城市又会恢复它日常的模样:茶楼里蒸笼叠着蒸笼,菜市场里活鱼蹦跳,地铁口流动着肠粉和咖啡的香气。 但今夜,就让它稍微不同些吧。让尖顶上的十字架亮着,让糖水店晚些打烊,让那些陌生的、相似的愿望,在这个没有雪的圣诞节夜里,找到暂时的栖息。 “嘟——”地铁门关闭的提示音响起,我在心里用普通话轻声对自己说:“圣诞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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