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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平安夜
时间:2025/12/25 9:04:04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平安夜落在广州,竟是暖的。风从珠江上吹来,软软的,不带一丝北方的尖峭,只在水面上拂起绸缎似的细纹。天还没黑透,是一种沉静的鸭蛋青色,衬着两岸初亮的灯火,像谁把一捧碎金子,不很经意地撒在了浓淡不一的墨迹里。我沿着长堤慢慢走,心里也浮着这软风似的、无端的闲。

节日自然是洋派的。许多临街的橱窗里,早已立起了缀满彩球与小灯的圣诞树,红是油润的朱红,绿是沉静的墨绿,金闪闪的,热热闹闹地挤作一团。大的商场门前,更有穿了红绒白边衣裳的“圣诞老人”,摇着铃,派着糖果,引得穿得圆滚滚的孩童围着他笑闹。空气里飘着烤杏仁与焦糖的甜香,混着不知哪家店里流出来的、欢快的《Jingle Bells》曲子,一阵一阵的,织成了一张喧嚣的、欢乐的网。这网是明亮的,却也有些轻飘飘的,仿佛隔着一层琉璃看世界,看得分明,却触不到内里的温热。

我绕过这网,往更静的江边去。热闹被抛在身后,渐渐地,耳朵里便灌满了另一种声音——是江水拍打石堤的“汩汩”声,沉缓而有节律,像是这城市悠长的呼吸。这里也有灯,是岸上成排的街灯,将一团团澄黄的光晕投在近岸的水面上,光晕随着水波一荡一漾地化开,碎了又圆,圆了又碎。忽然,一串特别清脆的笑语滚过来,循声望去,是几个年轻的男女,正倚着栏杆,用手机拍那江对岸的楼影。其中一位姑娘,头上戴着一只闪光的鹿角头饰,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成了这暗蓝画布上一笔灵动的亮色。他们的欢乐是单纯的,当下的,与这江水、这晚风毫不冲突,倒像是从这夜色里自然生发出来的一朵小花。

再往前走,人声更稀了。岸边有一处小小的榕树渡头,树影婆娑,几乎要垂到水里去。树根盘虬的角落里,竟还藏着一个卖“平安果”的老婆婆。她的摊子小极了,只是一张小凳,一个竹篮,篮子里铺着红纸,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来个苹果。苹果是极普通的品种,却个个用透明的彩纸包着,顶上系一根金色的丝带,打成一个精巧的蝴蝶结。婆婆并不吆喝,只静静地坐着,望着江心出神。这朴素的形式,这“平安”的寓意,不知怎的,倒比那些辉煌的圣诞树,更教我觉得亲切,心里蓦地一动。我走过去,她也只抬起眼,对我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路灯的光,暖暖的。我买了一个,握在手里,凉凉的,滑滑的,那点实在的触感,似乎将方才心里那点飘忽的思绪,也轻轻地压了一压。

江对岸,那几座摩天的高楼,此刻已成了光的巨塔,通体流转着变幻的图案,一会儿是雪花,一会儿是礼盒,那是在为这节日做着最宏大的注解。可我的眼睛,却总爱溜到它脚下,那一片黑沉沉的、连绵的屋瓦上去。我知道,就在那一片静默的阴影里,某条蜿蜒的巷子深处,或许正有一户人家的窗子透着家常的白光,炉上的老火靓汤“咕嘟咕嘟”地滚着,飘出陈皮、生姜与龙骨混合的醇厚香气。那香气是无声的,却能穿过高墙,越过江水,一直飘到人的心里来。这便是广州了,任你外面如何锣鼓喧天地过洋节,它骨子里的那份熨帖与安稳,总是不变的底色,像这亘古长流的江水,像这脚下沉默坚实的土地。

远远地,似乎有极轻微的歌声传来,断断续续,被风揉碎了又拼起。是圣诗吧。我想起沙面岛上那座小小的石砌教堂,此刻里面大约正举行着礼拜,烛光摇曳,管风琴的声音庄严地充满整个穹顶。那歌声是向上的,向着高处的。而我身边这座城市的心跳,却更像是向内的,向着那一个个亮着灯的、飘着汤香的窗子里去的。两种声音,在这江面上相遇了,并不争执,只是各说各的话,而后都消融在这广大而温柔的夜色里。

风似乎大了一些,带着水汽的微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手里那个包得精致的苹果,仿佛也染上了江风的温度。我忽然觉得,这平安夜的“平安”二字,在这南国的都市里,似乎并不需要借助那白须红袍的老者,或是神圣的颂歌来成全。它就藏在老婆婆竹篮里的红纸上,藏在那寻常人家窗子漏出的灯火里,藏在这永不停歇却又看似平静的江水的脉搏里。这是一种市井的、烟火的平安,不轰轰烈烈,却像那煲了许久的汤,滋味都厚厚地沉在底里,要你静下心来,才尝得出它的好。

我转过身,开始往回走。身后的珠江,依旧带着它满身闪烁的、碎金般的倒影,不疾不徐地向东流着,流过这一个暖的、静的、奇异的平安夜。而那份由一点灯火、一声水响、一个苹果所赠予的平安,已悄悄落在了我的怀里,沉甸甸的,有着人间实在的分量。


责任编辑:沛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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