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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津湖的雪
时间:2025/12/24 15:51:53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早餐后我站在阳台上,遥望着远处的莲花湖,突然想起了长津湖。今天是长津湖战役胜利75周年,也是西方的平安夜。

窗外阳光温软,行人道上榕树的叶子还是那么碧绿,在微风里慵懒地摇晃。这样的日子,本不该与“寒冷”产生任何联想。可我的思绪,却不可抑制地溯着时光的河流而上,逆行了七十五年,抵达了那片被冰雪永远封存的山谷。

那该是怎样一种冷呢?史料上的数字是零下三四十度。可数字是苍白的,它无法传递那种冷——那种能冻裂钢铁、凝固血液、将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冰晶的、具象的残酷。我试图想象:当那些年轻的战士,许多还是少年模样,穿着单薄的棉衣,埋伏在齐膝的深雪里,一动不动。雪落在他们的眉梢、肩头,渐渐堆积。他们呵出的白气越来越微弱,身体的热量被大地和寒风一丝一丝地抽走,指尖先失去知觉,然后是手脚,最后连思绪都仿佛要被冻住。可他们的眼睛,还必须死死盯住前方的山谷,那里可能有敌人,有他们必须完成的任务。那是一种超越了生理极限的冷,一种需要用信仰和意志去燃烧,才能与之对抗的冷。

我读过一些回忆。有战士说,冲锋号响起时,很多人已经站不起来了——腿冻僵了,他们就拖着身体往前爬;手扳不动枪栓,就用牙咬开手榴弹的拉环。还有的,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依然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射击的姿势,化作了一座座冰雕。后人发现他们时,枪口依然指向敌人的方向。

“冰雕连”。一个听起来就让人心头一凛的名字。那不是雕塑家的艺术品,那是一百多个血肉之躯,在瞬息之间,被极寒永恒定格的悲壮群像。他们成为了山峦的一部分,成为了那条防线本身。我曾想,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他们在想什么?是家乡屋檐下滴落的春雨,是母亲锅里温热的一碗粥,还是对即将到来的黎明,那抹无法亲眼得见的、模糊的憧憬?

他们用自己年轻的躯体,为身后的祖国,筑起了一道血肉的长城。这道长城,不在砖石之中,而在风雪里,在意志的巅峰。

七十五年,足够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孩,走过完整而丰盈的一生。当年的战场,如今想必早已恢复了宁静。春天会有野花从融雪的土地里钻出,夏天会有松涛阵阵,秋天层林尽染。那些曾经被炮火撕裂的山坡,被钢铁履带碾过的雪原,都被时间这位最耐心的修复师,轻柔地抚平了伤痕。但有些东西,是时间带不走的。

长津湖的雪,落在了一九五〇年的冬天,却一直下到了今天,下在了每一个知晓这个故事的人心里。它是一捧沁骨的凉,时时提醒我们,今日窗外的融融暖意,书桌上的岁月静好,并非凭空而来。我们脚下的和平之路,是由另一群走在最前面的人,用最难的方式踏出来的。他们踏过了冰河,穿过了火网,然后永远地留在了路上,化作了路标。

于是,在这温暖的、寻常的冬日里,我忽然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我感受到的温暖,是双层的。一层是此刻阳光照在皮肤上的触感;另一层,则来自历史深处,穿透七十五年的风雪,那些已然冰冷的身躯所共同守护的、关于“春天”的信念。这后一种温暖,不灼人,却厚重,沉甸甸地落在心口,让人踏实,也让人不敢懈怠。

长津湖战役的胜利,不仅仅是军事地图上一条战线的推进。它更是一种宣告,一种由极端严寒与极端热血共同淬炼出的精神宣告:一个民族,当她清醒地认识到为何而战,并且甘愿为之付出一切时,她的意志,可以比钢铁更硬,比严寒更持久。

窗外,暮色渐渐合拢,为城市镀上一层宁静的金边。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光晕里,都是一个安然的家。

我忽然觉得,那长津湖山谷里一百多座“冰雕”的目光,或许真的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七十五年后的这一切。看到了这璀璨的、和平的灯火,看到了灯火下,那些他们不曾拥有的、寻常而珍贵的人间烟火。

这灯火,这烟火,便是对那场风雪,最好的回应。也是我们,对所有凝固在那个冬天的青春,最庄重的感怀。


责任编辑:珈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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