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一日,天光竟是有些薄薄的亮,像一块磨得半透的玉石,温润地盖在番禺亚运城的上空。风是凉而不寒的,贴着皮肤滑过去,带着珠江入海口特有的、微咸的水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岭南冬日的倦怠的暖意。我走在小区宽阔洁净的道上,心里也懒懒的,想着这“冬至大过年”的古老训言,在此处,在这簇新的、曾回荡过激昂呐喊的城郭里,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
亚运城太静了。这静,不是荒芜的静,而是一种收拾得整整齐齐、大大方方的静。那些线条流畅的体育中心、体育馆、游泳馆、还有已经成为居民住宅的运动员公寓,此刻都静静地卧着,蓝灰白的主色在淡白的天光下,褪去了昔日的明艳,显得柔和而安分。车道笔直,绿化带里的草木依旧蓊郁,只是那绿,到底也沉静了几分,不再是夏日里那种不管不顾的、泼辣的油绿。偶有车辆驶过,声音也是被吸进去似的,闷闷的,掀不起什么响动。这地方,仿佛一个曾力拔山兮的巨人,十五年前的盛会过后,便陷入了悠长而体面的午睡,呼吸匀停,梦也做得平稳。
然而,节气的力量,终究是要从人的烟火里透出来的。愈往深处走,那属于“人日”的、暖老温贫的气息,便一丝丝一缕缕地浮荡起来。先是气味——不知从哪一扇虚掩的窗里,逸出一股子浓郁的、带着药材清香的鸡汤味,幽幽地钻进鼻孔。那是当归、党参、枸杞与老母鸡在瓦煲里经年累月才能磨合出的醇厚,是岭南人家冬至日里不动声色的犒赏。紧接着,另一股更家常、更霸道的香味追了上来,是腊味糯米饭!腊肠的油润,腊肉的咸香,香菇的肥厚,还有花生米的脆,全都纠缠在糯米的粘软里,被猛火在铁锅里逼出了魂魄,热腾腾地弥漫开来。这气味不像北方的饺子,带着股团圆的、喧腾的喜气;它更踏实,更绵长,像是把一整年的阳光与风物,都积蓄、浓缩在这一锅油光闪亮的饭里了。
我看见几位老人,提着印有超市标识的塑料袋,慢慢走在归家的路上。袋口隐约露出碧绿的芹菜,鲜红的番茄,还有一尾尾收拾干净的鱼。他们的脸上是平和的,甚至有些淡漠,只有眼角细细的皱纹里,藏着一种笃定的、对节令的顺从与敬重。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匆匆走过,车把上挂着一盒包装精致的“湾仔码头”汤圆。那现代化、标准化的食品,与她身上某种传统的、急切的归家神情,构成了一幅有趣的画面。这里的人们,似乎正用一种不事声张的方式,将古老的冬至,编织进这崭新社区的经纬里。没有祠堂前的烟火缭绕,没有大家族围坐的喧嚷,那份对“团圆”、“阳生”的祈愿,化在了煲汤的香气里,化在了一碗糯米饭的软糯中,安静,却根深蒂固。
天色向晚,那一层玉白的亮光,渐渐收拢,沉入一种钢蓝色的静谧里。我漫步回到家中,竟也生出几分“做节”的心绪来。没有老火靓汤,还是按照北方老家的习俗包饺子吃吧,便用刚买来的猪颈肉,加上学友寄来的新鲜荠菜做馅,自己动手和面擀饺子皮,很快味道鲜美的饺子出锅了,那诱人的香味勾起了强烈的食欲。看着那颗颗莹白的饺子在盘子里卧着,等待着我去品尝享用,心里那点因身处异乡而生的飘忽感,竟慢慢地落了下来。窗外,亚运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规整而明亮,勾勒出现代建筑的几何轮廓。远远近近的楼宇中,无数的窗子后,想必也都有相似的、暖黄的光晕,有相似的、属于食物的热气在蒸腾。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冬至的“至”,或许并非仅仅指阳气始至。它更是一种“及至”,是那跨越了漫长光阴的风俗与情意,及至此处;是那散落在千万个现代家庭中的暖意,及至我身;是这土地深处蛰伏的生命力,及至这一个转折的长夜。
夜真的深了,葡萄美酒的微甜还在舌尖。我静坐着,仿佛能听见这庞大社区匀净的呼吸,也能听见,在那地底不可见的深处,一些东西正在静谧中悄然萌动,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冬至的番禺亚运城,便在这样一种沉静与微温的盼望里,安详地睡着,做着关于生长的梦。
2025.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