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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早起,阿莲竟无端地想吃一碗浇上浓醇蚝油、热腾腾的竹升面。念头一起,便知道是那深藏的情愫又在作祟了。索性出了门,踱到巷口那家挂了半个世纪招牌的“陈记”。铺面还是窄窄的,桌椅擦得发亮,墙上老式的风扇慢悠悠转着,将南国冬晨湿润的风搅动得愈发缠绵。跑堂的伙计认得老街坊,不用吩咐,便端来一碗云吞面,一碟酥脆的猪扒包,照例配一杯冻柠檬茶。阿莲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看窗外窄巷里行人渐多,各种声响活泛起来——车轮碾过麻石路的闷响,店铺拉起铁闸的哗啦声,邻座老伯用带着浓重乡音的粤语读报……一切如昨,安稳得像从未变过。
可终究是变了。视线稍抬,便能望见远处新填海区那些流线型的摩天楼宇,在薄曦中闪着冷静的银光。这景象,与眼前氤氲着水汽的旧街巷,竟如此熨帖地拼合在同一幅晨光里,并无半分抵牾。恍然间,廿六年光阴,便在这氤氲的热气与远处的流光中,无声地淌过去了。
在回归的前一年,阿莲尚是个不喑世事的少女。学校先生教同学们唱“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童声清越,却未必真懂那曲调里七子离母的哀恸与渴盼。只觉得大人们神色庄重,街谈巷议里总离不开“回归”二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焦灼与希冀的气息。母亲带阿莲去议事亭前地,平日游人如织的波浪纹葡式石仔路那时显得空旷。她指着邮政总局那幢新古典风格的建筑,对阿莲说:“你看,以后这里的旗帜,会不一样了。”阿莲仰头看那飘扬的绿旗,只觉得那图案陌生得很。母亲的声音很轻,像说给阿莲听,又像说给自己听:“快了,就快回家了。”
“回家”。那时对这两个字最真切的感知,竟是来自一碗糖水。巷尾有家糖水铺,老板娘是土生葡人,却能说一口地道的粤语,做的木糠布甸是一绝。回归前不久,阿莲又去。铺子里人少,老板娘默默递给阿莲布甸,忽然用葡语轻轻哼起一段歌谣,调子哀婉。哼罢,她看着阿莲说:“我的爷爷从里斯本来,我在这里出生,我的儿子在广州读书。这里,”她手指轻轻点着斑驳的柜台,“一直是我的家。以后,也还是。”那一刻,阿莲忽然模糊地觉得,“家”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标签,它可以是层叠的、交融的,像这木糠布甸,饼干屑与奶油层层相叠,不分彼此,才成就了独一无二的甘香。
廿六载春秋,足以让一个婴孩长成青年,亦足以让一座城悄然蜕变。往日那些需要“水客”小心翼翼捎带的家书、土产,如今已被便捷的物流与即时通讯取代;横琴岛上崛起的新区,将发展的腹地拓得前所未有的宽广;学校里,孩子们流利地背诵着唐诗宋词,也学习着葡语与英语。最大的变化,或许在于气息。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安稳与从容。不再有漂泊无定的惶惑,不再有身份认同的游移。如今走在街上,听得最多的是规划,是愿景,是寻常人家对明日生计实实在在的筹谋。那是一种脚踩在大地上的踏实感。
窗外的太阳又升高了些,斜斜地照进店里,将阿莲面前那杯冻柠檬茶杯壁沁出的水珠照得晶莹。邻桌几位老街坊聊着儿女的工作,议论着楼价的起伏,语气琐碎而鲜活。这便是最真实的澳门了,既有大三巴的沉静历史,也有娱乐场不夜的霓虹;既有杏仁饼与葡挞的甜香交织,也有粤剧与土生葡人乐曲的声腔互答。廿六年来,它未曾丢掉自己那张被东西风烟浸润了数百年的独特面孔,却又在血脉深处,一天比一天更温热地流淌着来自母亲的精气神。
阿莲忽然想起《澳门纪略》里的句子:“澳,濠镜也,孤悬海中,如一莲蓬。”莲者,出淤泥而不染,中通外直,香远益清。这小小一隅,确乎如一枝清净的莲,曾一度飘零于沧波之外。如今,莲梗已深植于广袤的沃土,得江河之润泽,承日月光华。那莲蓬里的籽实,愈发饱满;那清远的香气,历廿六载风雨而愈醇,正袅袅地,飘向更辽阔的远方。 杯中茶尽,阿莲起身付账。推开店门,满街阳光正好,泼辣辣地洒了一地金黄。阿莲融入进了熙攘的人流之中,脚步不觉也轻快起来。前路长长,而这莲香之地的新篇,正随着这寻常巷陌的烟火气,随着每一个踏实前行的脚步,一章一章,安稳而蓬勃地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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