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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牙高啄展家国
时间:2025/12/12 9:13:35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天井里的光便斜斜地切下来了。那不是北方那种干爽的、利利落落的光,是岭南特有的光——含着水汽,裹着暑气,稠稠的,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荔枝冻,从头顶那片被屋檐剪裁得方正正的天空里,软软地、沉沉地坠下来。人走进去,脚步先就放轻了,慢了,仿佛怕惊扰了这一片沉睡了百多年的光影。这便是广州的陈家祠了,不,该叫它陈氏书院。书院这两个字,念在嘴里,便比“祠”多了几分文墨的润泽,少了几分宗法森严的霜气。

我是绕过正门那对黢黑的石鼓,从西侧的边廊溜进去的。倒不是存心要避开什么,只是觉得,看这样一座宅子,如同读一卷装帧繁复的线装书,总该从旁注、从眉批看起,才好慢慢地、迂回地触到它的正文。果然,一进这廊,人便陷进一片幽邃的、带着木头清芬的荫凉里了。廊很长,笔直地向前伸着,脚下的麻石被无数代的鞋底磨得温润,映着从花窗格里漏进来的、碎银子似的光斑,明明灭灭。两旁的墙壁极高,粉壁已然泛出一种柔和的牙黄色,上面开着各式各样的窗。那窗才叫好看,不是规矩的方形、圆形,是满月形的,扇面形的,海棠形的,还有说不出名字的、曲折回环的花样。光从那镂空的砖雕、木雕里透过来,不再是完整的一片,而被剪成了一缕缕,一丝丝,或是一团团朦胧的光晕,静静地投在地上,墙上,也轻轻地拂在行人的衣襟上、脸颊上。

走着走着,便停在一扇巨大的木雕屏风前了。猛地一看,只觉得满眼是层层叠叠的、涌动的曲线,像海,又像翻卷不息的云。定下神,眯起眼,才从那一片混沌初开似的木纹里,辨认出些眉目来。那是“渔樵耕读”,是“加官进爵”,是“花开富贵”。可哪里仅仅是这些呢?你看那渔翁的蓑衣,每一片“叶子”的纹路都清晰可辨,仿佛还沾着珠江清晨的水汽;那樵夫肩上的柴担,绳子似乎还因紧绷而微微颤动;那读书人手中的书卷,纸页薄得似乎能翻动。最奇的是人物的神情,那渔夫望着水面,并非等鱼的焦灼,倒有一种看透了波涛的淡然;那樵夫歇脚,望着远山,眉宇间是辛苦,却也是自足。这哪里是冰冷的木头?分明是匠人将自己温热的心跳,对生活的全部理解与敬重,一刀一刀,刻进去了。阳光从对面的屋顶滑下来,斜斜地打在木雕的起伏上,那些人物的衣褶,鸟雀的羽毛,便忽然有了生命,亮处亮得精神,阴影处也暗得深邃,整幅画面便活了,在静默中,似乎有风声、水声、读书声,隐隐地传来。

转到中庭,天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方才廊下的那种幽邃感,一下子被冲散了,人仿佛从深水区浮到了明亮的水面。心,也随着眼界一同开阔起来。庭院的中心,立着一座石砌的月台,围着雕花的石栏。然而最夺人心魄的,不在脚下,而在头顶——那一片向着青天,浩浩荡荡铺展开去的瓦檐。

我从未见过如此嚣张又如此和谐的屋顶。北方宫殿的琉璃瓦顶,是庄严的,秩序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是凝固的乐章。而这里的瓦顶,是奔流的,是交响的,是无数个渴望被听见的声音,在蓝天下热烈地争吵,又最终达成辉煌的和解。灰塑的脊饰,是这乐章里最华彩的段落。看那正脊的两端,是两条巨大的、正欲凌空跃起的鳌鱼,鱼尾高高地翘向天空,仿佛一摆尾,就要搅动南海的波涛。它们张着口,吞吐着火焰似的云纹,眼神里有一种天真而勇猛的劲儿,要镇住这宅院的风火,也似乎要吞下整个苍穹。在它们之间,是连绵不断的山川楼阁,是仙人走兽,是百花瓜果。有麻姑献寿,衣带当风;有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荔枝红了,石榴咧嘴笑了,饱满的柚子沉沉地垂着。这些故事与生灵,用灰泥塑成,又涂上极鲜艳的蓝、绿、黄、赭,经过百年的日晒雨淋,颜色非但不曾褪尽,反在明媚的南国阳光下,显出一种沉着而温润的光泽,像老人讲述陈年旧事时,眼中那种既辽远又真切的神采。

我就那么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愿低下。忽然想,当年那些集资修建这书院的陈姓子弟,从广东七十二县的田埂边、渔船里、商铺中走出来,将各自的血汗钱,托付给这方屋顶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或许,那两条鳌鱼,便是他们“独占鳌头”的功名梦;那累累的果实,是“多子多福”的俗世愿;那仙人的飘逸,是“雅”,那禽兽的活泼,是“生趣”。他们将一个宗族对现世全部的热望、全部的想象、全部的力气,都托举起来,举过头顶,举到离天最近的地方,用最热闹、最铺张、最不肯妥协的方式,宣告给老天看,给世人看。这不是谦逊的文人家风,这是岭南大地上,一个筚路蓝缕、开枝散叶的庞大宗族,在终于站稳脚跟后,一次元气淋漓的、充满自豪感的深呼吸。

转到最后一进,是昔日书院的讲堂,如今空阔着。午后的阳光,正移过最高的屋脊,将一大片阴影,温柔地覆在庭前的芭蕉叶上。喧嚣的声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帘子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这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舞的声音。

我靠在冰凉的青砖柱上,望着这“聚贤堂”的匾额,墨色已有些黯淡。一百多年前,这里该是怎样一番景象?或许,也有过这样的午后,讲学的先生声音清朗,年轻的子弟们穿着浆洗干净的衣衫,坐得笔直,窗外的蝉声一阵响过一阵,混着墨香,将那些“修身齐家”的道理,一字一字,刻进年轻的心版上。他们来自不同的乡县,带着不同的口音,却在此处,被“陈”这个共同的姓氏,被“书院”这个共同的向往,凝聚在一起。他们读书,不单单为功名,更为明理,为不辱没“颍川堂”的门楣,为有一天能走出去,光耀这祠里的灯火。这祠堂的精雕细琢,这屋脊的热闹飞扬,或许最初,正是为了安慰这讲堂里,无数个清寂而苦读的晨昏罢。

忽然便明白了。陈家祠的“永远”,不在那石鼓的坚固,不在那木头的坚硬,甚至不在那灰塑色彩的耐久。它的永恒,在于这空间里曾经充盈过的、一代代人“活着”的气息——那筹款时的殷切,那建造时的匠心,那诵读时的清朗,那祭祖时的肃穆,那游子归来的慰藉。那些具体的人,连同他们的抱负、艰辛、荣耀与乡愁,才是这所大宅真正的灵魂。建筑只是躯壳,是盛放这集体灵魂的、无比精美的容器。

夕阳终于姗姗地,从西边那片镬耳山墙的耳尖上,滑落下去了。最后的金光,像一把巨大的、柔软的刷子,将东面那一整排贴金木雕通花罩,刷成了透明的、流动的琥珀。那些繁复的缠枝花纹,那些栖息的鸟雀,在将逝的天光里,仿佛要熔化成一片温暖的金液,滴落下来。

我该走了。跨出那道高门槛时,我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书院静静地立在那里,飞檐剪影,在靛蓝的暮空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默。晚风穿过深深的天井与回廊,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旧木头与干花草混合的气息。那像是家的气味,是很多很多个家,在岁月里静静发酵后,留下的余韵。

我终是一个外人,一个迟来的、贪看的访客。这里的血脉、谱系、深植于泥土的根须,与我并无干系。但它给我的,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广大的安慰。它让我看见,人如何用双手,将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全部想象,夯实在砖石里,雕刻在木头上,高举到天空下,从而战胜了时间的荒芜,在无常的世途中,为后来者,留下这样一座坚实、华美、可以触摸的“永远”。

夜色渐浓,我步入华灯初上的广州街市。身后的陈家祠,已隐没在城市的灯火与楼影里。但我总觉得,袖间似乎还绕着那一缕廊下的微光,耳畔还响着那无声的、屋顶上的喧哗。那是一个宗族的史诗,被风吹过,散作满城灯火,而其中温暖的一盏,仿佛也为我这个异乡人,亮了一亮。


责任编辑:珈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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