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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广州无雪记》
时间:2025/12/7 9:28:50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节气到了大雪,广州却没有雪。

非但没有雪,连一丝雪的影踪也不曾有。晨起推窗,满目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绿,榕树的须子在微湿的风里懒懒地拂动。阳光是淡金色的,透过疏疏的枝叶,筛下满地明明灭灭的光斑,暖和得叫人对日历上的字生出疑心来。这便是大雪了么?一个没有雪,甚至没有太多寒意的“大雪”。 

但这岭南的冬日,究竟也有它自己的意思。空气里总浮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水汽,温温的、润润的,贴在皮肤上,不像北方的风那样凛冽地割人,却有一种更绵长的、沁到骨子里的凉。这凉意是无孔不入的,它藏在清晨骑楼投下的长影里,躲在珠江水缓缓蒸腾起的薄霭中,也蜷缩在老西关人家窗台上,那几盆水仙将开未开的花苞间。这是南国的“雪意”,不用纷扬的姿态,却以更广大的、无所不在的湿润,宣告着冬的君临。

于是便想起许多年前,一个极稀罕的冬日。那大约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事了,爸爸妈妈来广州帮我带孩子,他指着小院一角背阴处,一片枯叶上些许白色的、绒毛似的东西,声音里带着惊喜:“看,霜!”那或许就是我在广州半个多世纪所见过的、最接近“雪”的事物了。它那样薄,那样怯,太阳的影子微微一移,便化作一粒细不可察的水珠,了无痕迹。可就是那一点莹白,却在我心里烙下了比北方铺天盖地的雪原更深的印记。得不到的,总是最矜贵;见不着的,便在想象里生出千百种的好来。广州人对“雪”的痴想,大约便带着这样一种怅惘的、近乎诗意的固执。

既无雪可观,便只好观那些与雪相宜的物事。街角阿婆炭炉上煨着的萝卜牛杂,那袅袅的白汽,在微凉的空气里,便升腾得像雪山口的云雾一般,带着混了腴润肉香与萝卜清甜的暖。茶楼里,一笼刚出屉的虾饺,澄皮薄得几乎透明,内里一点微红的虾仁若隐若现,顶上缀着的蟹子,倒像极了欲融未融的、极细的红霰。老人们品着酽酽的普洱,说起旧时冬日的“打边炉”,那炭火的红光映着一张张脸,那腾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眼眉,言语间的暖意,竟也让人觉得,这便是抵御一切寒冷(哪怕是想象中的寒冷)的“雪中炭”了。

不觉间走至江边。暮色四合,珠江的水是沉沉的墨绿色,映着两岸次第亮起的、橘黄的灯火。晚风到底添了些力道,吹得人衣袂飘飘。遥远处,广州塔纤细的腰身在渐浓的夜色中,亮起一串串冰凌似的蓝光,冷冷地,却又璀璨地,刺向并无一片雪花的、丝绒般的天幕。这真是奇异的对照:最现代的造物,偏要模拟那最古典、最自然的晶莹。

我忽然觉得,广州的大雪节气,或许本就是一场盛大的、关于“无”的仪式。它没有雪的形态,却处处布满了雪的留白,雪的期待,雪的隐喻。它在这片终年常绿的土地上,辟出了一方精神的余地,让燥热的灵魂,得以在想象的白与凉意里,获得片刻的沉静与喘息。雪在千里之外纷纷扬扬,是写给大地的情书;而广州,则以它满城的绿意、温润与烟火,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信上说:雪不必来,我已懂了你的冷冽与纯净。我将我的温暖,活成你永远的反面,却也成了你永恒的知音。

归家时,路过一株异木棉。满树粉色的花,在路灯下开得没心没肺,酣畅淋漓。这南国的“雪”,竟是这般滚烫的、绚烂的颜色。我仰头看了许久,心头那一点因无雪而生的、文人式的轻愁,忽然被这满树繁花照得透亮,继而化作一丝莞尔。

岭南无所有,聊赠一城春。在这大雪时节,吟诗一首:

《七绝·广州大雪》

南国大雪绿葱茏,

潮暖云酥幻玉龙。

莫道天公惜琼屑,

先春已上木棉丛。


责任编辑:沛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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