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臆想着半个多世纪前的往事:在那个寒冷的严冬,这大约是天地间最温暖的光了。它不像城里的霓虹,那般迷离而喧嚣;也不像书房里的台灯,那般清冷而专注。它是浑圆的,厚实的,带着一种毛茸茸的质感,仿佛一团可以触摸的、暖烘烘的梦。这昏黄之光从一扇扇窗里溢出来,并不如何明亮,却足以将窗格子染成蜜合色,将窗外一小方冻得僵硬的土地,也熏得软和了。灯光下,想必正有人影幢幢地晃动罢——是系着围裙的妈妈,在灶前最后一次检查火候;是坐不住的兄妹俩,扒着窗台,呵着白气,看着天上皎瑕的月亮,数着天上的繁星;或许还有沉默的爸爸,只坐在座椅的一角,将报纸翻得窸窣作响,那眼角却也不时地瞟向挂钟。这一切的动静,都被这灯光温柔地包裹着,融成一锅稠糊糊的、名之为“家”的蜜糖。
我的思绪,便不由分说地被今天这明亮的灯火牵扯着,飘向了记忆的更深处。我想起的,竟是童年乡下奶奶家灶膛里的火光。那才是火的元初面目,泼辣,野性,带着生命的跃动。奶奶坐在小凳上,用火钳夹着柴草,娴熟地送进那方形的灶口里去。干透的松枝发出“噼啪”的爆响,火苗便“轰”地一下窜下来,贪婪地舔着乌黑的锅底。那一刻,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便被照得通红,连每一条细密的褶子,都仿佛盛满了金色的流光。那光是在跳,在舞,是活的。它带着松脂的香气,带着玉米秸的甜味,带着一种最原始的、关于温饱的承诺。
而此刻,窗外这万家灯火,又何尝不是那灶膛里烈火的子孙呢?只是它们被规训了,文明了,藏在了玲珑的玻璃罩子里,变得含蓄而静好。但骨子里,那份驱散黑暗与寒冷的秉性,却是一般的。它们静静地燃着,每一盏灯下,都围坐着一桌即将开始的盛宴,都流淌着一脉相似而又独异的温情。
正想着,一阵晚风恰好送来谁家厨房里爆锅的声响,“刺啦”一声,紧接着便是一股复杂的、丰腴的香气,乘着风,无孔不入地弥漫开来。那是洋葱与猪油交融的焦甜,是烤鸡表皮油脂滴落激起的烟熏气,隐隐地,似乎还有一缕苹果派特有的、带着肉桂粉的暖香。这风,霎时间便成了一只无形的手,用它混合着的香气,去叩打每一扇窗,去提醒每一个在路上的人:归家罢,饭食已备好了。
这风里的味道,于我而言,却幻化成了奶奶那只粗陶碗里的蒸芋头。记得也是这样的冬日,从外面野够了回家,冻得手脚通红。奶奶便从蒸笼里拣出几只圆滚滚、热腾腾的芋头,盛在碗里,递到我手上。那芋头烫得惊人,在两只手里颠来倒去,嘴里不住地吹气。待稍稍凉些,迫不及待地剥开那层棕色的、毛糙的皮,便露出里头雪白粉糯的肉来。蘸一点点白糖,一口咬下,是一种质朴的、踏实的甘甜,那热气便从口腔一路奔涌到四肢百骸,将一身的寒气都驱得干干净净。奶奶就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说:“慢点吃,别烫着。”那时只道是寻常,如今隔着迢递的岁月回望,才惊觉那碗芋头的恩情,竟是与现今的烤鸡、烤南瓜一般无二的。
所谓感恩,感的是什么恩呢?我想,不全是感念某一个人、某一件事的恩情。它更是一种对于生命本身所承受的、无数“他者”馈赠的觉察与体认。我们活在世上,呼吸、饮食、见闻、感受,哪一样不是取自于外呢?阳光、雨露、五谷、薪火,是自然的馈赠;爷爷奶奶的宠爱,父母的养育,师长的教诲,同学的帮助,战友的呵护,朋友的扶持,乃至陌生人的一个善意眼神,是人群的馈赠。我们如同一个容器,不断地被这些光与热所充满。而感恩节,便是让我们停下奔忙的脚步,来细细清点这容器中丰厚的储藏,并为此深深地俯首。
夜更深了,风里捎来了清冽的寒意。我关上窗户,将那一片温暖的灯火与人间烟火气,暂且关在外面。屋里的灯,我也只开了一盏,让四围保持着一种沉静的幽暗。我坐下来,并不立刻去做些什么。我只是静静地坐着,让自己沉浸在这完整的、属于感恩的岑寂里。 我的心,此刻便像一只被这些记忆与思绪擦亮了的银器,在幽暗中,温润地反射着内里的光。我不祈祷,也不祝颂,我只是学着那灯火的模样,在自己的胸腔里,静静地,燃着一炷心香。这香气不为飘散给谁闻,只为告诉自己,生命中有这许多的灯火与炊烟,值得在这样一个夜晚,深深地、深深地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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