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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小黄狗“虎儿”
时间:2025/11/17 17:42:10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直到今天,我闭上眼,还能看见它。那时它还是活蹦乱跳的,一身浅棕黄色的毛,在灿烂的阳光底下,像一团暖融融的、会跑会跳的光。小黄狗是妈妈在路边捡来的“弃儿”,捡回来的时候只有一巴掌多点那么长。它来到我的生命里的那一天,我就从未想过,那一团颤巍巍的、棕黄色的茸毛,会就此织进我生命的经纬里。它长到不足两尺长就不再长了,肯定不是那种名贵的、被精心修剪过的狗。它只是一只最普通的小黄狗,毛色是那种在秋天草地里最常见的,温暖又朴素的棕黄。初来时,它怯生生的,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珠,像两粒浸在清水里的龙眼核,带着一丝试探,一丝不安,躲在垫着麦穰的柳条筐角落里望着我。我伸手去碰,它微微瑟缩,随即又伸出温热粗糙的小舌头,轻轻地舔我的指尖——那一刻,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直抵心尖,软得一塌糊涂。它熟悉了你的一切声响。我的脚步声,是它世界里的独奏。哪怕在深沉的睡梦中,只要那特定的节奏在院子里响起,它便会一个激灵醒来,瞬间冲到门边,尾巴摇得像一面狂喜的旋旗。我一开门,它便整个身子扑上来,用脑袋、用鼻子、用温热颤动的身体,使劲地蹭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近乎哽咽的欢愉之声。那一刻,所有在外面积攒的疲惫与尘嚣,仿佛都被它这毫无保留的热情涤荡干净了。我知道它听到“出去玩”三个字时,会激动得叼着我的鞋满屋乱跑;我也知道,它犯了错——比如咬坏了我心爱的书——会耷拉着耳朵,把整个身子匍匐在地,用一种无比愧疚的眼神偷偷瞄你,让我满腔的怒气,瞬间化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最后只能揉着它的小脑袋说:“你呀……”它给我的,是它全部的世界,纯粹、透明,不带一丝杂质。我的情绪,它都默默收着。我低落时,它会安静地走过来,把下巴搁在我的膝盖上,就那么陪着你;我高兴时,它便比我更高兴,绕着我疯跑,把快乐渲染得沸沸扬扬。这份感情,不像人与人之交,需要言语维系,需要分寸拿捏。它就在那里,不言不语,却比任何誓言都更牢靠。它很乖巧,从不挑食,什么都能吃,我闲暇时就训练它卧倒、冲锋、坐起来、两只前爪并起来拜拜等动作,指挥它叫、咬、哭、闭嘴等。每次带它到野外疯跑,教给它挖鼠洞逮山鼠、抓鸟儿、知了、蚂蚱吃,它开心的不得了。我感觉小黄狗特别聪明,学东西很快,我为其取名“虎儿”,外出在很远的地方尽管见不到它的踪影,我一吹口哨或长长叫一声“虎儿”,它就会狂奔而来。时间一长,与“虎儿”的这份感情,就像它那身朴素的黄毛,在阳光下,会泛起一层柔和的金光,不耀眼,却足以照亮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参军离家那天,院子里乱哄哄的。送行的村干部们围着我在说一些勉励的赠言,爸爸在与邻居们寒暄着,奶奶只是流着眼泪不说话,妈妈强作着笑颜,眼底却全是化不开的离愁,妹妹和小外甥女也跟着大人在瞎忙活。人声的喧嚷里,谁也不曾留意“虎儿”。它只是那么挤着,在人与人的腿缝间窜来窜去,时不时用它那湿漉漉鼻子碰碰我的裤脚,又仰起头,用那双乌溜溜的、仿佛汪着水的那双黑眼睛看我。那眼神里,没有离别的大道理,只有一种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依恋。我蹲下身,胡乱揉了揉它的脑袋,它的尾巴便摇得像一阵欢快的风,扫起地上的尘土。临出门,我回头最后望一眼,它还蹲在那扇旧木门边,静静地,一动不动,仿佛成了那门的一部分,一个棕黄色的、温顺的守望者。

胸前戴着大红花的新兵队伍集合到了公社大院门口,锣鼓声愈发密集起来,像一阵急雨,敲得人烦躁心慌。就在我即将要登上那辆绿色解放牌大卡车的一瞬,一个黄色的影子箭也似的从人丛里窜了出来。是“虎儿”!它竟一路跟了来。它不再试图靠近,只是在我们这群穿着崭新军装、显得有些茫然的人群外圈,发疯似的跑着圈子,一趟,又一趟,仿佛在履行一种它自己才懂的、最隆重的仪式。喉咙里发出一种呜呜的、既非吠叫也非哀鸣的、焦灼的声音。车子终于缓缓开动了,卷起一片黄尘。它追着车子跑,跑了好长一段,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在飞扬的尘土里,缩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黄点,最终,被田野的尽头吞没了。那,便是我见它的最后一面了。

入伍后的生活,是全然陌生的。铁的纪律,整齐的步调,嘹亮的号声,将个人的那一点愁绪挤压得薄而又薄。只有在夜里,躺在潮湿的稻草垫加褥子的地铺上,望着窗外陌生的、清冷的月亮,那一点关于家的、毛茸茸的温暖才会从心底最软的地方探出头来。我也曾想过它,想它此刻是不是还蹲在门边,想它是不是又长胖了些。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像夏夜的流萤,亮一下,便熄了。

噩耗是在妹妹寄来的信里,不经意地提起的。信上说,我走后没几天,小黄狗“虎儿”大概是寻我寻得发疯了,总往村口的大路上跑。那条路,近来多了许多呼啸来往的大货车。那一日,只听得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接着便是什么都晚了。妹妹写得简略,寥寥数语,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塞进我的胸膛。

看到信的那一刻,我站在操场上,头顶是南方高远的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可我却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颜色、光线,都蓦地褪去了。世界成了一幅静默的、黑白的底片。我只看见它,看见它在那条灰黄的、坚硬的沙土路上,最后的样子。那团暖融融的、会跑会跳的光,是怎样被一种粗暴的、钢铁的力量,瞬间掐灭的。我想象它小小的、软软的身体,躺在冰冷的尘土里,那曾经映着阳光的、棕黄色的毛,想必也沾满了污泥与暗红。它那时,可曾感到疼么?可曾在最后的时刻,用它那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望向它再也回不去的家的方向?

我的心头,猛地一阵抽搐。我赶忙仰起脸,努力地睁大眼睛,去看那刺目的太阳,生怕那一点滚烫的液体,不争气地掉下来。军营里是不许流泪的。可那份悲恸,却无处可去,只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化作一种钝重的痛,久久不散。

从此,我有些怕看见黄昏里,村口那样的大路。怕看见一切活泼的、欢蹦乱跳的小生命。它们总会让我想起,曾有那么一只小黄狗,用它全部的热情与生命,为我奔跑过,守望过。它的离去,像在我年少离家这幅本就染着淡淡离愁的画卷上,猝不及防地洒下的一团墨,浓重,漆黑,再也化不开了。

唐人诗里有一句,“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几十年过去了,我如今虽是归人,但在故乡漆黑寒夜里却再也听不见那一声熟悉的、期盼已久的吠叫了。那一个为我送行的、小小的“虎儿”,已经和那个踩着它奔跑的、仓皇的冬天,一同被碾碎,永远地留在了记忆的车轮底下。


责任编辑:沛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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