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怕是还要下一阵子的。我正这么想着,却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窗子“吱呀”一声推开了。接着,便是那絮絮的、带着些微抱怨的语音,混着雨声,不甚清晰地传过来。大意是抱怨这雨下得不是时候,刚晾出的衣裳,又给淋得透湿了。那语音不高,却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缠绕绕地,直钻进人的耳朵里来,搅得人心绪也微微地起了波澜。
若在往日,我心里大抵是要生出些不耐烦的。觉得这人未免太过琐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皆是无可奈何的事,何苦来喋喋不休,平白扰了这雨夜的清净?可今夜,这念头只是一转,便如水面上的浮沤,悄无声息地破了。我听着那语音,倒听出几分熟悉的焦灼来。那焦灼,不也常盘踞在我自己的心头么?为着一些无可挽回的逝去,为着一些求而不得的物事,那份耿耿于怀,与邻人此刻之于湿衣,其情其理,怕是相通的。我苛责于他,不正如我常常苛责于那个执拗不化的自己么?
这么一想,心头那点芥蒂,竟像一粒盐,溶在这无边的雨意里,寻不着了。我反而觉得,那邻人的抱怨,也成了这夜曲里一个不可或缺的音符,笨拙,却真实。这便是一种宽容么?它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壮举,也无关于道德的崇高,倒更像是一种退后,一种让开。将自己从评判者的高台上退下来,让开一条路,使他人,也使自己,得以顺畅地呼吸。
这让我想起水来。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又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这真是至理。你看那江河,何曾拒绝过溪流的浑浊?大海,又何曾厌弃过江河的泥沙?它只是容着,纳着,用那阔大的胸怀,一遍遍地涤荡,最终将那一切的不完美,都化作自身的深沉与蔚蓝。水之所以能成其浩渺,正在于它的不择细流。人心若水,那容不下的,梗在心田,便成了尖利的石块;容得下的,流过去了,便成了滋养生命的沃土。我们宽容他人的狭隘、过失与烦扰,岂不正是将自家心田中那些硌人的石块,一一拣出,抛却,好让那心泉流得更顺畅些么?
如此看来,宽容他人,实在是一件极自私,却也极明智的事。我们放过了别人,其实是饶过了那个被困在嗔怒与计较中的自己。这仿佛是在一间满是棱角的屋子里,我们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那些尖角,以免伤了自己;而宽容,便是亲手给那些尖角包上柔软的布垫。屋子还是那间屋子,角还是那些角,行走坐卧之间,却再无忧伤了。那最初的、看似对外界的妥协,最终成全的,竟是自己的一份安稳与平和。
夜更深了。隔壁的窗子不知何时已经关上,那絮叨的语音也早已歇了。只有雨,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清洗着屋瓦,滋润着泥土。我忽然觉得,这雨声也变得格外悦耳起来,它不再是我与清眠之间的阻隔,反倒成了这静夜里唯一的、安详的伴奏。
我端起那杯温温的单枞香茶,轻轻喝了一口。一股微涩的沁香滑入喉中,旋即,却泛起一丝隐隐的回甘。这宽容的滋味,大约便是如此了罢。初尝时,或许有些勉强,有些清冷,但咽下去后,那由内而外的余味,却是这般绵长而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