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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源于平凡》
时间:2025/11/15 15:16:31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今天无心吟诗作画,骑上自行车到石楼镇上逛逛大街小巷,无意间走到了文林郎越庵公祠旁边的一条无名巷子,这巷子很窄,两边的屋墙高高地挤着,只留下一道狭长的、碧蓝的天。阳光是有的,却不肯爽爽快地全泻下来,只斜斜地劈进一角,将那一边的粉墙照得有些晃眼,另一边却仍在淡淡的阴翳里。我便在这明暗的交界里慢慢地走。耳朵里先是传来一阵极单调、极规律的“沙沙”声,像是深秋夜里不知疲倦的蟋蟀,又像是蚕在啮食桑叶。这声音不高,却有一种韧劲儿,将周遭一切的市声,远远地推了下去。

循声望去,就在那光与影的临界处,坐着一个人。是一个磨刀的老人。他坐在一张极矮的凳子上,身子微微佝偻着,像一张饱经风霜的旧弓。面前是一架更旧的磨刀凳,凳脚已被岁月磨得溜圆,木质也泛着一种深沉的、油腻的光泽。他并不吆喝,甚至不大抬头,全部的魂灵,仿佛都凝注在手里那把和他一样沉默的菜刀上了。

我不由得站住了,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住了似的,只看他。他那双手,是枯瘦的,筋脉虬结着,像老树的根须。可这双手一旦按住那铁片,便霎时有了神采,有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刀身在他手下,成了一匹驯顺的帛。他推出去,是“沙——”的一声,长长的,稳稳的;拉回来,声音略略一顿,随即又接上。这一推一拉之间,蕴着一种古老的、浑然的节奏。他的臂膀,他的肩胛,乃至他微微前倾的脊背,都随着这节奏极细微地起伏着,那不是劳作,倒像是一种虔诚的、与手中铁器的低语与共舞。

我的眼光,便从他那沉静如水的脸上,滑到他身前地上摆着的那几件物事上。一把切菜的刀,一把裁布的剪,还有几件我叫不出名目的、样式古旧的铁器。它们静静地躺在那儿,身上带着平日里的油污与磨损的痕迹,是再平凡不过的日用之器。然而,在老人那一推一拉的,如潮汐般永不停息的“沙沙”声里,我忽然觉得,这些凡铁,正经历着一场奇妙的蜕变。

那单调的摩擦声,不像是在打磨,倒像是在剥落。一层一层地,将日常的疲沓、岁月的锈迹、乃至使用者的焦急与怨怼,都从那钢铁的肌理里细细地剥落下来。渐渐地,那声音变得清亮了些,像山涧的水流过溪石;又变得锐利了些,像冬夜的寒风掠过枯枝。于是,我看见那刀的刃口上,在某一刹那承接了斜射过来的日光时,倏地迸出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线!那道线,是活的,是流动的,像闪电的魂魄被囚禁在了这凡铁之内,只待老人手一松,便要飞跃而出。这道光,清冷冷地,直照到人心里去。

我忽然有些恍惚了。这一把把的刀与剪,它们的前世是什么呢?是深山里浑浑噩噩的顽石?是熔炉里奔腾咆哮的铁水?它们或许曾向往成为冠冕上的明珠,或是将军剑上的铭文。然而,不知怎样的因缘际会,它们最终成了这巷陌深处、庖厨之中的寻常物什。它们每日面对的,是瓜果蔬菜,是布匹线头,是生计的琐碎与烟火的油腻。这何尝不是一种沉入尘埃的平凡?

但此刻,我明白了。伟大的,或许并非是那把刀,那把剪。伟大的是这“磨”的本身。是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崩了的刃口重新磨出锋芒,将钝了的日子重新磨出光彩的、沉默的劳作。这劳作,将这些铁器从“物”的沉睡中唤醒,赋予它们一次又一次的“生”。让它们在切与裁的简单使命中,始终保有那份斩断一切的、清明的决绝。这平凡的动作里,竟藏着一种“创造”与“维系”的神性。

老人磨好了一把刀,用拇指的肚,极轻、极快地在刃上拂过。那是一个无需用眼,只凭血肉的触感便能知晓轻重的、古老的法子。他满意了,将刀轻轻放下,又拿起另一把。他始终没有看我一眼,他的世界,只在那一方磨石与手中的铁器之间。那是一个完整的、自足的宇宙。

我悄悄地走了,像我来时一样。身后的“沙沙”声,依旧不紧不慢,追着我的脚步,一直跟到巷口,跟到那车水马龙的世界里来。街上的声音是那样地嘈杂,那样地汹涌,仿佛要卷走一切。但我总觉得,那“沙沙”的、蟋蟀啃食时光似的微响,却像一根最韧的丝线,缝在了这喧嚣的布幔上,怎么也扯不断。

回到我那窗明几净的书房,日光正暖洋洋地照着。我望着架上那些精装的、烫金的、号称承载着人类最伟大思想的书籍,心里却空落落的。忽然想起清人张岱在《湖心亭看雪》中的句子,他写雪后的湖上,“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而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是的,天地之大,历史之长,我们所津津乐道的“伟大”,或许也只是那“一痕”、“一点”、“两三粒”罢了。而真正充盈着这苍茫世界的,是那无边无际的、作为背景的“白”,是那无穷无尽的、如磨刀声一般的、平凡的基底。这基底,默然无语,却孕育并支撑着所有“痕迹”与“点滴”的光彩。

那“沙沙”的声响,此刻不在我耳边,倒像在我心里响起来了。它磨的,仿佛已不是那铁器的刃,而是我被这浮世磨得有些粗糙、有些麻木的神经。我伸出手,也仿佛想在那无形的磨石上,试一试自己心灵的锋刃了。


责任编辑:珈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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