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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路越走越广阔》
时间:2025/11/12 10:59:11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起先,我们走的,大约都是田埂似的路。

记得小时候上学,走的就是这样一条田埂。窄窄的,只容一人。雨天里满是泥泞,一脚踩下去,黄浊的泥浆便从趾缝间怯生生地冒出来,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两旁是没膝的野草,清晨的露水总要把裤脚濡湿一大片,沉甸甸地贴着皮肤。那时候,眼里只有前方伙伴摇晃的书包,心里只盘算着莫要迟到。路是直的,目的也是直的,世界便是由这一条线和线上的几个点构成的。你无法旁顾,因为稍一分神,便会滑到田里去。那时的“广阔”,大约是夏日午后,躺在打谷场上,看那天,确是茫茫的、无涯的,但那是一种与自己无关的、悬在头顶的、沉默的广阔。

后来,路宽了些,成了青石板的巷子。

是去外地求学时,古城里常见的那种巷子。两边是高耸的、斑驳的封火墙,脚下是光润的、长了青苔的石板。路虽不宽,却总算可以两人并肩了。墙内有时会探出一枝半树的石榴或枇杷,给那灰调的、湿漉漉的空气里,添上一点亮色与甜香。这条路,有了纵深,有了人家烟火的气味,有了“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想象。你走在其中,会猜想哪一扇门后,有着怎样的故事。路,不再仅仅是为了抵达,它本身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然而,巷子终究是巷子,它曲折,却总有尽头;它幽深,天空却总被屋檐切割成一条狭长的、流动的蓝布。你感到一种被文明规训过的、雅致的局促。

真正觉着路“广阔”起来,是后来的事了。

那是在西北,乘车行于无尽的戈壁。路是笔直的,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般,通向天地之交那条颤动的、银色的线。两旁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望无垠的、褐色的砂石,被风雕刻成波浪般的形态。天,是那种毫无遮拦的、赤裸裸的蓝,云朵硕大无朋,低低地悬着,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团。

车行半日,景致几乎毫无变化。起初是兴奋,继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慌。太静了,太阔了,阔得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像一粒被无意间遗落在此的尘埃。你想喊,声音却被那无边的空寂瞬间吸了下去,连一丝回声都听不见。那时我才明白,所谓“广阔”,起初并不全然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它首先带来的,是一种失去参照物的茫然,一种无所依凭的孤独。

可就在这茫然与孤独里,我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领悟。我停下车子,走到路边。风猎猎地吹着,带着沙土的腥气。我蹲下身,看见一丛紧贴着地面生长的、叫不出名字的褐色小草。它的根,想必已在这贫瘠而严酷的土地里,扎下了数丈之深。我看着它,又抬头望向那仿佛没有边际的天地。那一刻,心里那堵无形的、拘束了我许多年的墙,轰然倒塌了。

原来,路的广阔,并不在于你脚下丈量的土地有多么无边无际。戈壁是广阔的,但若你的心仍是那条田埂,你便只会觉得它荒凉;若你的心仍是那条巷子,你便只会觉得它单调。真正的广阔,是内心的疆域被开拓了。你开始容得下这戈壁的旷达,也回味那田埂的质朴与巷子的幽深;你理解了“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萧索,也懂得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安详。

人生的路,之所以越走越广阔,是因为我们一路走,一路将见过的风景,听过的故事,经历过的悲欢,都内化成了自己心灵的版图。那童年的田埂,并未消失,它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乡土;那青春的巷陌,也并未荒芜,它成了我记忆中萦回不去的诗意。它们非但没有阻碍我,反而成了我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底气与滋养。我不再惧怕前路的荒漠,因为我知道,我心里已然有了清泉。

于是起身,继续前行。前方的路,依旧在车轮下延伸,依旧空旷。但我知道,它正通向我那更为广阔的心野里去。那心野之上,天高云淡,风和日丽,是行走不尽的,春光。


责任编辑:珈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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