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岛不必急,先站在那座老旧的桥上回望一眼。桥那边的荔湾区,是沸反盈天的中国城市,车流是永不停歇的河,人声是嗡嗡不绝的背景音。而一步跨过这并不宽阔的水面,光与声都骤然柔和了下去。高大榕树的气根如垂老的胡须,在微风里轻颤,洒下满地斑驳的、跳跃的光影。空气似乎也滤掉了一层焦躁,变得沉静而温润。这感觉,奇异地像翻开了一本蒙尘的旧书,那书页的霉味混合着往昔的墨香,幽幽地扑面而来。
岛上的路是迂回的,仿佛故意要让人迷路,好忘却了时间。两旁尽是些三四层高的欧陆建筑,拱券廊柱,浮雕百叶,颜色多是剥落的黄色或灰色,像褪色的旧信笺。那些曾经的领事馆、银行、商行,如今大多静默着,挂了某某公司的铜牌,或改作了精致的咖啡馆。我走走停停,在一幢不知名的楼前站住了。阳光恰好斜射在墙角的浮雕上,那石雕的卷草花纹里,竟探出一蓬鲜绿的蕨类植物,生意盎然地,与这石头的沧桑相映成趣。历史在这里,似乎并非全然死去了,它只是换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在砖石的缝隙里,在草木的呼吸间,延续着它的生命。
英国圣母堂那奶黄色的尖顶,在绿荫的掩映下,秀气得有些不真实。它前面的小广场上,有几对新人在拍婚纱照。新娘曳着雪白的长纱,在摄影师的指挥下,一次次地绽开幸福的笑容。那洁白的纱,飘拂在暗色的地砖上,背景是这座一个多世纪前留下的教堂,构成一幅既和谐又有些怪异的图画。这是今天的喜乐,借了昨日的景致;而昨日的幽灵,是否也正默然地注视着今日的欢愉呢?我无从知晓。只觉得那唱诗班的歌声,那执事的祷词,早已消散在风里,此刻充盈于耳的,是摄影师带着广府口音的、有些滑稽的指令声。热闹是他们的,而这份热闹,也终究是这岛的一部分了。
我拣了一家临街的咖啡馆坐下,招牌就藏在骑楼的阴影里,毫不张扬。店里是暗沉沉的,老式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划开凝滞的空气。墙上是些泛黄的沙面老照片。我要了一杯冰咖啡,看着那深褐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壶里,蕴着沉静的光。窗外,一个老人牵着孙子的手,慢慢地走过;几个金发的外国游客,拿着地图,兴奋地指指点点。这小小的沙面岛,像是一个微缩的舞台,上演着各自无关的悲欢。坐在这里,仿佛坐在了时间的岸边,看生活的流水,就这么平缓地,不起波澜地,从我眼前流淌过去。
不觉已是日头西斜。离岛时,我又站上了来时的那座桥。回望沙面,它静静地卧在珠江水畔,绿树如云,尖顶隐现,像一艘即将远航却又永远停泊在此的巨轮。岛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温然的,不像对岸那般璀璨夺目。我忽然想,沙面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那些建筑属于何种风格,见证过多少屈辱或繁华。它更像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容器,盛放了一段无法抹去也不必抹去的历史。它不争辩,不言语,只是存在着,让每一个走进它的人,都能在这片刻的宁静里,与自己,也与一段复杂的过去,悄然相对。
这便是我与沙面再次的一期一会了。我带走的,是满身的树影,与一心的闲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