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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四大名园之一余荫山房游记》
时间:2025/11/10 11:30:49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秉铎

跨进那扇不起眼的石门,仿佛一步便从南国炙热的喧嚣,踏入了另一个清凉而幽邃的时辰。外面世界的车马声、人语声,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滤去了,霎时变得遥远而模糊。一股含着水汽与植物清气的凉风,无声无息地迎面扑来,将我周身的热燥轻轻拂去。我不由得停住脚步,心里暗叹:这便是一步一景,一步一重天了。

眼前是一条不长的小径,引着我缓缓深入。路是青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缀着茸茸的绿苔。两旁是蓊郁的树木,多是岭南常见的榕与棕竹,枝叶交错着,筛下一天细碎而摇晃的光斑。我独自走着,脚下的步子是慢的,心也随着静下来。这静,却并非空寂;耳边有风过竹梢的簌簌声,有间歇的、清越的鸟鸣,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潺潺水声,像一根银色的丝线,牵引着人往更幽处去。

循着水声,转过一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那闻名已久的“玲珑水榭”便全然呈现在眼前了。它并不如何宏阔,却当真配得上“玲珑”二字,精巧得像一个安放在水上的梦境。我步入榭中,在临水的栏边坐下,方才那缕水声,此刻已成了眼前碧汪汪的一池清波。池水是静的,但又并非全然的静止;偶尔能看见水底有细小的气泡悠悠地浮上来,在水面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想来是池底的游鱼在吐纳。这动与静之间,便让整个池子都活了起来。

水榭的窗格是极繁复的,雕着各式各样的图案。从每一扇不同的窗望出去,便是一幅不同的画。那一面是亭亭的荷,这一面是兀立的石,再换一面,又是曲蜒的小桥与一角飞檐。这园子的主人,该是何等风雅而细心的人,竟能将天地间的景致,像收藏珍玩一般,一一收纳在这尺幅之窗里,供人静坐品赏。我忽然想起《园冶》里说的“借景”,在这里,已不止是借,更是一种艺术的剪裁与再造了。

正凝神间,目光落在那池畔的一座假山上。山石层叠,生着厚厚的、墨绿色的青苔,像一件披了许久的丝绒袍子。最奇的是一线藤蔓,从石缝里垂落下来,叶子尖缀着一两颗欲滴未滴的水珠,在幽暗的光线下,竟像碎了的琉璃,闪着内敛的光。我看着那藤,那石,那苔,它们在这方寸之地相伴了百余年,早已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一种静默的、坚固的生命。这园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似乎都浸透了时光的汁液,呼吸着一种缓慢而绵长的韵律。

这韵律,将我引向了更深的遥思。这座精致的园林,原名“余荫”,乃是清代的举人邬彬,为感念先祖福荫,也为自己的归隐所建。当年的他,是否也常如我此刻一般,坐在这水榭之中?他所见的,是同样的波光与荷影;所闻的,是同样的风声与鸟语。然而心境,想必是大不相同了。于我,这只是浮生半日偷来的闲,是客旅中的一次惊艳邂逅;于他,这却是安身立命的所在,是宦海沉浮后寻得的归宿。这园子的一砖一瓦,都曾参与他的悲喜,浸染他的呼吸。那些在亭中与友人诗酒唱和的酣畅,那些独对残荷听雨声的寂寥,都早已渗入脚下的石板,化入池中的水纹,再也分不开了。我只是一个迟来的、偶然的闯入者,虽能领略其形貌之美,却终究隔着一层,触不到那血肉相连的温度。

不知不觉,日影已悄悄西斜。光线变得愈发柔和,给园中的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我终是站起身,带着一身的清凉与满怀的幽思,循着来路缓缓向外走去。当我再次跨过那道石门,身后那片浓缩的山水,那片凝聚的清凉,便像一场真切的梦,被轻轻地关上了。

门里是旧时的风雅与幽静,门外是今日的喧嚣与红尘。我重新走入那片蒸腾的热气里,脚步不由得有些迟滞。走了几步,终究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只见那扇石门静静地立在那里,门内是深不见底的、绿意盎然的幽暗。它仿佛一个时代的句读,一个关于“隐居”与“精致”最后的、沉默的注脚。


责任编辑:沛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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