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黔灵湖静静卧在贵阳城边,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碧玉。阳光洒落,湖面翻滚着细碎的金光,仿佛无数小精灵在水上追逐嬉戏。游船悠悠,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四周山色渐染秋意,枫叶如火,银杏若金,但底色的松树依旧苍翠,倒映水中,竟将一湖碧水渲染成斑斓画布。
黔灵湖之美,一半是山水相依的天然画卷,另一半则藏在来来往往的人影之中。常见写生者支画架于湖畔,摄影家举起镜头,凝神描摹山水之色;有歌者倚栏低吟,声随水波远播。听老人言,此湖原非天然生成,乃上世纪五十年代众人肩挑手抬所掘。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汽笛,悠长而深邃,惊起数只水鸟。又长又沉、惊得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抬眼望去,山腰上的老川黔铁路蜿蜒如蛇,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而行。这条铁路修建至今已有半个多世纪,却仍载着列车前行。每逢火车经过,便有老者驻足凝望,眼中闪着难以言说的光。他们看的哪是火车呢?分明是自己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时候罢了。
我也常坐于湖畔石凳,等候那列绿皮车。它总是不疾不徐驶过,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渐渐消散。这声音,湖边老柳听了五十年,山上石头听了五十年,如今我也来听。这分明是时光流淌的声音。
湖的西岸,七冲菜市场正喧闹。七冲巷的路牌下,没有一栋房屋,只有自发沿路形成的市集。秋风一起,菜场里的颜色都活泛起来了:金黄的南瓜摞成小山包,红辣椒扎眼地串成排,香肠腊肉密密麻麻挂在架子上,油光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菜贩多是附近乡人,脸上刻着风霜,手上沾着泥土,却笑得真切。买菜的孃孃们精挑细选,谈论声此起彼伏,满是生机。
市场转角忽闻“嘭”的一声巨响,只见白雾升腾处,雪白的米花如瀑布倾泻入长筒状笼子之中。细看那操持爆米花机的竟是个戴草帽、架眼镜的年轻人,斯文模样与这烟火气颇有些疏离。他并不吆喝,只静静守着黑转炉,有时竟从兜里掏出本旧书翻上两页——我敢断定,他一定是个诗人,暂借人间烟火熬煮字句。
暮色来得早了。不过下午五时光景,夕阳已斜挂西山,将铁路、湖面与菜市场皆镀上一层金色。七冲菜市场虽已散场,空气中仍弥漫辣椒面的辛香。夕阳西下,余晖染红水面,恍若铺就一条金光大道,直通远山。游人渐稀,湖面回归了平静。独坐湖畔,但见山影倒映水中,虚实难分;耳畔唯闻风声、水声、虫声,交织成天然乐章。偶尔有夜鹭掠水飞过,身影矫捷,瞬息即逝。
时光马不停蹄地往前奔,日子慢悠悠地过着,又踏实又鲜活。黔灵秋色,教人怅惘,亦给人温暖。
作者简介:付令,重庆人,常驻贵阳,系重庆市作家协会、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