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南沙细胞和基因产业创新发展大会”召开前夕，粤港澳大湾区生命科学产业促进会会长高立先生接受专访，就细胞基因治疗（CGT）如何更好的发展、南沙细胞产业如何实现跨越式发展等业界关心话题，发表了独到的个人见解。高立早年毕业于中山医科大学，生命科学博士，长期在医疗、卫生健康管理部门工作，从事医疗健康管理及生命科学产业临床转化研究30余年。他还参与了南沙细胞产业相关规划的制订和国家细胞基因产业政策的实施执行，见证参与了细胞和基因产业近十年来的发展进程。

政策支持和监管从严的“平衡术”

问：高会长，您多年来持续关注细胞基因技术研究和临床应用，对南沙推进细胞基因产业创新发展颇有建树。近年很多资本来到南沙投资干细胞领域，竞争惨烈，听说有不少企业濒临倒闭，有些企业取得了国家药监局新药临床试验许可（IND），但还要持续投入数亿元进行三期临床试验，也面临重重财务危机。在此背景下，不少企业为了“活下去”，打起“擦边球”，开展细胞保健或治疗服务，对这些乱相，您觉得如何把握好国家政策支持和卫健监管严厉之间的平衡？

高立：干细胞领域的投入产出失衡、企业生存压力与监管合规之间的矛盾是当前制约行业健康发展的一个关键问题。我觉得要从现状、挑战和平衡策略方面进行分析关注。

一是理解政策支持与监管要求。国家和地方出台支持政策，旨在鼓励真正具有创新价值和临床价值的细胞治疗技术发展。同时又进行严格监管，核心目的是保障患者安全，规范行业发展，两者并不矛盾。按《干细胞临床研究管理办法（试行）》等规范要求，开展干细胞临床研究的医疗机构需进行机构备案和项目备案，明确医疗机构是干细胞制剂和临床研究质量管理的责任主体。高风险生物医学新技术（包括基因编辑技术、干细胞技术等）的临床研究由国家卫健委管理。任何细胞治疗产品最终需视为药品，按药品进行注册申报和管理，流程非常严格。任何进入这一领域的投资机构，都应先了解这些行业特点。

    二是企业困境与违规风险。投入数亿元三期临床仍不能完成，造成财务危机，这也是当前行业的一大困境，因为细胞药物研发投入巨大、周期漫长、失败率高。一些机构为了维持运营，可能会违规开展未经批准的“细胞保健”或“治疗服务”，严格上讲这于法是不合的，企业应谨慎从事。

 三是“疏堵结合”寻求平衡。要“堵”住违规行为，需要强化监管执法，坚决打击非法和不规范的细胞治疗与应用。比如在美国，FDA原则上要求细胞产品在上市前需获得批准。我国也明确了对开展临床研究和转化应用行为的监管措施。我认为“疏”通合规路径，减轻企业压力，可以参考湖南省的立法探索，《湖南省细胞和基因产业促进条例》允许在特定条件下，为危重患者提供尚未上市但正在临床试验中且已显示潜力的细胞基因产品。这既满足了患者需求，也为企业提供了数据收集和一定收入的途径，但需建立严格的伦理审查和患者知情同意保障机制。还应积极鼓励商业健康保险介入，支持将创新细胞治疗产品纳入商业健康保险范围，探索建立多元保障体系，缓解企业短期现金流压力，加速创新回报。同时还应加强产业链协同，帮助企业降低研发和生产成本。

    对已身处其中的企业而言，我觉得坚守合规底线是生存和发展的根本。要尽早明确产品的定位是作为药品注册还是按照医疗技术（需在备案医疗机构内）进行管理，不同的定位有不同的法规要求。其次，寻求更多层次的合规收入。在核心产品上市前，可以探索技术授权（License-out）、研究合作、为其他企业提供研发或生产服务（CRO/CDMO）等模式获取收入，而非依赖涉嫌违规的临床收费。第三是利用好政策支持。积极申请各级政府设立的生物医药产业基金、科技专项资助等，缓解资金压力。另外，在合规前提下，利用拓展性使用等数据，精心设计真实世界研究（RWS），为产品注册申报积累证据。

干细胞质检应建立常态化机制

问：干细胞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决定于干细胞的质量控制体系，据说很多机构由于各种原因未能获得中检院细胞制剂质量认定，中检院对干细胞的质量检定包括哪些内容指标？是否一次质量检定通过就代表这个单位的干细胞质量标准永久合格？

高立：中检院（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对干细胞制剂的质量检定有着非常严格和全面的要求，涵盖了从细胞生物学特性到安全性、有效性的多个方面，以确保干细胞制剂的质量可控、安全有效。其检定指标有几十种，是一项系统检测工程，符合要求才能出具临床应用级别的干细胞合格证。

一次检定合格并非一劳永逸。某一批次干细胞制剂出具的检定报告合格，仅代表该批次产品在检定当时符合相关质量要求，绝不意味着该单位的所有干细胞产品的质量永久合格。

问：干细胞制剂的质量通常受到哪些因素影响？

高立：影响因素很多。比如原材料来源，不同供体的细胞特性可能存在差异。还有制备工艺，生产过程中的任何改变（如培养基成分、传代次数）都可能影响细胞质量。还有储存和运输，细胞在冻存、复苏以及运输过程中的条件控制等也至关重要。

干细胞质量的持续稳定需要有严格的全过程质量控制，从供体筛查、细胞采集、制备、检验、储存和运输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严格执行标准化操作程序（SOPs）和质量管理规范（如GMP）。定期的质量复核与认证非常必要。中检院的检定报告主要是针对企业提交的特定批次样品。企业需要建立自身的质量控制体系并保证持续稳定运行，对每一批次产品都进行严格的内控检测，还要接受定期的外部审核和监督。

问：对于消费者或合作方而言，应该如何选择？

高立：消费者在选择干细胞相关服务或产品时，除了关注是否通过中检院的某一批次检定外，更应考察该单位是否持续通过国内外权威认证（如AABB）、是否建立了完善的质量管理流程以及第三方评估的其质量声誉和跟踪记录。

企业只有严格贯彻质量体系，才能生产出合格干细胞

问：干（体）细胞研究机构在提供做细胞临床试验和临床应用治疗时，确保细胞质量安全有效的关键是什么？

高立：这是一个多维度、全流程的系统性工程。它绝非仅依赖于最终产品的某一次检验，而是贯穿于从供体到受体的每一个环节。其中最关键的核心是：构建并严格执行一个覆盖整个细胞生命周期（从“摇篮”到“坟墓”）的、稳健的、可追溯的“质量管理系统（QMS）”。

要严把细胞质量安全有效，涉及三大方面。一是从源头严控原材料与供体筛查。如果输入有问题，输出必然面临高风险。要对供体资质进行全面的传染病筛查（HIV、HBV、HCV、梅毒等）、遗传病背景调查、家族史询问等。对于异体来源的细胞，还需进行HLA（人类白细胞抗原）分型以减少排斥反应。还要对所有用于细胞培养的原材料，如培养基、血清（或无异源血清替代品）、生长因子、酶（如胰蛋白酶）等，进行严格的准入检验和批次放行测试。优先选择已获药典或相关法规认证的“临床级”原材料。

二是标准化与验证的生产制备工艺。这是保证细胞身份、纯度、活性和功能一致性的核心。在标准化操作程序（SOPs）方面，从细胞采集、分离、扩增、传代、诱导分化到最终制剂配方，每一个步骤都必须有详尽、统一的SOP。操作人员需经过严格培训，确保不同批次间的操作一致性。在生产工艺确定后，必须进行充分的工艺验证 。整个制备过程必须在符合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GMP） 的洁净环境中进行。

三是全面且多层次的质量检验与控制体系。这是验证细胞最终质量的“守门员”，包括内部放行检验和第三方复核检验。有完善的内部质控、中检院复核检定、追溯与文档管理体系，从研发、生产、质检到临床操作人员，都必须接受持续的GMP法规、SOP操作、无菌意识等方面的培训。

产业大发展需要南沙与市区资源联动创新

问：按目前的政策，南沙本地的三甲医院可开展收取成本费用的细胞基因治疗的临床试验，近期已为10多名中重度地中海贫血患者进行了临床治疗，效果不错。这极大鼓舞了更多的干细胞机构进驻南沙。听说由于申请机构和临床治疗需求过多，导致南沙本地的治疗机构暂时无法满足市场需求，加之审批程序复杂，企业入驻等待时间过长。请问可否延伸试验场景，把符合干细胞临床试验条件的医疗机构如中山大学、南方医科大学、广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等医院，釆取某种机制与南沙的政策相结合，把临床试验应用场景适度延伸到广州市内南沙之外，以解决目前的燃眉之急？

高立：感谢您对南沙细胞基因产业发展的关注和思考。临床试验场景适度延伸的设想，是切中当前产业发展关键瓶颈且具有前瞻性的思路。目前，南沙有政策、有案例，但本区临床试验资源尤其是顶尖专科医生相对有限，难以完全满足快速增长的临床需求，若要支撑产业爆发式增长，广州其他省级医院是有力的补充。我建议，可将南沙的政策优势、产业集聚与广州其他的临床资源进行优势互补，这对打造广州的细胞治疗产业高地来讲，是可行且必要的。

问：从专业角度来看，实现延伸试验场景的可行路径与机制有哪些？

高立：要实现“南沙研发、广州试验”模式，关键在于省市卫生健康管理部门要有创新思维，拿出勇气和担当，在法律和政策之间找到一个突破口和平衡点，建立有效的协同机制，确保临床试验过程规范、数据可靠、监管有效。可从五个方面入手。

一是探索建立区域伦理协作与审查互认机制。可由卫健委等部门牵头，组建区域伦理委员会或建立区域伦理协作联盟。制定统一的细胞基因治疗临床试验伦理审查指南或标准。对于多中心临床研究，探索实施伦理审查结果互认，减少重复审查，提高效率。二是构建粤港澳大湾区细胞基因治疗临床研究联盟。借鉴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CGT亚专科临床试验中心-广东医谷转化基地的合作模式，由南沙相关部门、产业协会或产业园区牵头，与广州市内乃至大湾区的顶级医院、高校附属医院（如中山大学、南方医科大学、广州医科大学旗下的附属医院）建立战略合作联盟。以联盟形式明确各方的权、责、利，共建共享临床资源数据库（在符合法律法规和伦理前提下），联合申报研究项目，共同培养专业人才。三是争取省市层面政策支持，创新监管模式。南沙可充分利用《广州南沙深化面向世界的粤港澳全面合作总体方案》以及国家发改委、商务部、市场监管总局《关于支持广州南沙放宽市场准入与加强监管体制改革的意见》等政策优势，探索“南沙注册、多点临床”的备案或审批绿色通道，对在南沙注册的企业，当其临床试验方案经过科学评估和安全审查后，允许其在联盟内的多家医院同步开展临床试验。    四是完善利益分配与激励机制。南沙区可考虑优化和完善现有产业扶持政策（例如《生物医药九条》中的相关条款），对成功吸引南沙企业开展临床试验的广州市内其他医院，或对牵头多中心临床研究的南沙本地医院，给予一定的奖励或补贴。鼓励企业与医院建立深度合作，共同投入共享收益，形成创新共同体。五是落地南沙的企业可采取主动应对措施。积极与南沙本地及广州市内目标医院的前期沟通：在产品研发早期，就与潜在的合作医院、主要研究者（PI）建立联系，共同完善临床试验方案，增进了解和信任。精准规划临床试验策略，考虑分阶段实施，早期探索性研究或在南沙本地进行，待初步验证安全有效性后，再扩展到广州市内更多中心进行更大规模的临床试验。

如果这个创新设想能够实现，就可以形成“南沙研发-广州临床-数据共享-产业加速”的创新闭环，最终推动南沙成为大湾区乃至全国细胞基因产业的发展高地。

产业高质量发展阶段，应避免低水平重复引进

问：南沙将于8月26日举办“中国南沙细胞基因产业创新发展大会”，作为大会主办方“粤港澳大湾区生命科学产业促进会”的会长，南沙如何抓住大会机遇，避免低水平重复引进，该着重布局哪些具有突破性技术和产品管线呢？

高立：南沙经过20余年的发展，现有300多家生物医药企业聚集，数量不小。国家三部委去年发文明确支持南沙进行政策试验，南沙现在已进入了更高水平的发展阶段，应避免低水平重复引进，需要强化顶层设计与差异化布局，可试行“监管沙盒”政策优势，先立后破，允许突破现行法规进行制度创新，建立差异化的产业准入和评审标准，鼓励真正具有原始创新性和临床急需的技术与产品进入，而非简单追随热点。这意味着在项目引进前，需进行严格的创新性评估和市场潜力分析，避免重复建设已过度竞争的领域（如部分同质化CAR-T靶点）。

南沙可构建“产学研医金”深度融合的创新生态，支持本地企业+医疗机构+CRO”的协同模式，以临床需求驱动研发，减少重复投入和资源浪费。引导精准研发，为产业界提供指引，引导研发资源投向真正未满足的临床需求领域，从源头上避免研发同质化。

在重点布局突破性技术与产品管线方面，我认为，南沙应聚焦具有重大临床价值和技术壁垒的领域：比如化学小分子诱导的自体干细胞、基因工程化细胞、多靶点、通用型细胞技术和产品等。技术突破方向是开发基因修饰或化学小分子诱导的具有定向分化能力的干细胞。在通用型（off-the-shelf）干细胞疗法方面，可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如CRISPR）敲除干细胞表面的免疫原性分子，开发无需严格配型、可即时使用的干细胞产品，大幅降低成本和等待时间。

在免疫细胞治疗领域。南沙应布局针对实体瘤新靶点的CAR-T、TCR-T疗法，并解决肿瘤微环境抑制问题。开发新一代通用型免疫细胞，实现规模化、标准化生产。尤其在增效型免疫细胞方面，南沙要对标美国，探索在CAR-T/CAR-NK中的应用，打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南沙智造”产品。同时前瞻布局CAR-M（巨噬细胞）、CAR-γδT等新型细胞疗法，拓宽肿瘤治疗边界。

在基因编辑治疗领域。我认为有两大方向：体内基因编辑疗法、基因编辑联合细胞治疗。将基因编辑技术与干细胞、免疫细胞治疗结合，在治疗系统性红斑狼疮、硬化症等疑难病症方面抢占优势地位。

在前沿交叉与赋能技术方面，我认为重点是人工智能（AI）与数字技术，开展应用AI辅助蛋白质药物和细胞新靶点的设计。在核心工艺与设备国产化方面，应重点突破大规模生物反应器、病毒载体规模化制备、细胞培养工艺等“卡脖子”技术，降低生产成本，保障产业链安全，提升南沙产业在全球的竞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