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赞美父亲的歌曲中，我最喜欢阎维文老师演唱的《父亲》：“那是我小时候，常坐在父亲肩头，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牛，忘不了粗茶淡饭将我养大，忘不了一声长叹一壶老酒……”歌曲以独特的风格和真挚的情感，用平民百姓的真情，表达了无数儿女对父亲之爱的回馈和感恩。每每听来，思绪万千，潸然泪下。

我一直认为酒是男人的血，男人的泪，男人的魂，斟满一杯，轻轻一端，一饮而尽，一切尽在不言中。于是，心中便有了勇往直前，有了爱恨情仇，有了妻儿老小，也有了担当。父亲这一辈子勤劳善良，沉默寡言，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因此我们父子俩极少面对面坦诚交流。只有在家里，只有在端起酒杯的那一刻，两个男人才在微醺中彼此会意，展开话题，聊个没完没了。

父亲这一生经历过旧社会、新中国和新时代，读过书，经过商，当过兵，挨过斗，种过地，享过福，受过罪。 1941年，父亲十三岁时，经保人介绍，进城到宏利兴商行学徒“住地方”。父亲从头学起，打水扫地，端茶点烟，搬运货物，清理库存，开柜关门，迎来送往。1943年新年头一天，宏利兴的四位老板和小伙计们在店门口照了一张相，他们不仅代表自己，还代表了所有晋商的精气神儿。父亲第一次和财力在忻县雄居第二的樊野的王大财主同桌吃饭，也头一回品尝了又辣又烈的忻州高粱白。三年学徒未满，父亲便被爷爷拽到太原，在阎锡山部队上当了一名小小的勤务兵。人家大吃大喝，父亲侍立一旁，陪着笑脸倒酒，稍有迟缓，便招来一顿臭骂。父亲经受了太多的人间冷暖，惯看了世态炎凉，人生的这杯酒啊，有清香，有辛辣，有绵长，有回味，我也逐渐懂得了父亲爱酒的理由，对父亲而言，酒其实是生活的解药，乐了助兴，累了解乏，苦了宽心。

壶里乾坤大，杯中日月长。父亲与母亲结婚后，早出晚归，春种秋收，很快成了生产队里的“田把式”。母亲怕拖垮丈夫的身体，就悄悄地到供销社买了散酒，让父亲喝上几口，谁料想借酒消愁，一杯又一杯，父亲喝的酩酊大醉，嚎啕大哭。这顿酒，让家人看到了父亲的悲伤忧愁，人到中年的父亲，究竟饮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难与辛酸。

此后，父亲为了养活一大家子，干过最脏最累但工分最高的掏粪工营生，当过记工员、保管和生产队长。父亲喝酒有规律性，一年当中，有几个时间节点是必喝的，比如春节、赶庙会、过生日、中秋节、大小雪间隙宰羊时，都要喝上几杯，但见好就收，从不贪杯。我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总是喜好“那一口”，不明白那只小小的酒杯里究竟蕴藏着什么样的魔法，会让父亲如此着迷。

父亲的世界很小，只装得下老伴和儿女。我的世界很大，却忽略了父亲的存在。在参加工作之前，父亲是绝对不允许我喝酒的，哪怕是小小的一杯。父亲通过看电视知道酿制一斤酒，需要五斤粮食，父亲懂得节约粮食的重要性，更懂得喝酒误事伤身的大道理。我结婚典礼时，某酒厂赞助了四箱白酒，晚上席散人走，父亲问我：说老实话，这酒是怎么来的？我如实相告，父亲一脸的不高兴，一字一顿地对我说：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一言既出，掷地有声，让我羞愧不已。

年过八旬，在儿女的苦劝下，父亲不再种地了，闲不下来的父亲又在院子里辟畦种菜。每到夏秋之季，父亲总要打电话让我们回去采摘。我很不理解，父亲种菜到底为了什么，是为了绿色无公害，是为了寻找精神寄托，还是为了锻炼身体，这些都不是，又都是。当我有一天理解了父亲，却发现自己离开家已经太久了。有时候，我很想回到二十岁之前，为父亲倒上一杯酒，和父亲说说心里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只能劝父亲：上了年纪，多吃菜少喝酒！我不忍心阻断父亲与酒的情缘，但又不想让酒伤害他的身体。

也许是工作忙碌，也许是父亲身体健康，有一段时间我没有回乡下，母亲说家里的酒已经弹尽粮绝了。我听了马上联系好朋友，买了内供的汾酒，当即送回两箱去。父亲说不愧是老牌子，香气扑鼻，口感绵长。喝完这两箱汾酒后，父亲戒酒了。父亲亦如一壶老酒，年份恒久，意志坚定，把最沉默的爱都沉淀在无声胜有声的岁月里。

2018年10月，我为大女儿举办了结婚典礼，父亲穿着新衣服，和母亲端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接受着大家的祝福。当我毕恭毕敬向父亲敬酒时，父亲双手接过，慢慢饮下。戒酒好几年了，父亲也许淡忘了酒的味道，但从没有忘记喝喜酒的要义。一年后，父亲溘然长逝，享寿九十有二。

五年时光悠然过，愁肠已断无由醉。在没有父亲的父亲节里，我仿佛听到父亲在说，我们父子俩小酌一杯，怡情即可。父亲在上，让儿子再敬您一杯酒吧。梦中醒来，唯有泪，默默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