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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生我做一棵樹
时间:2024/1/8 15:23:21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胡夢曉

01

他們要找的樹在那峭壁的盡頭。

二十多米高的黃山欒樹,金枝繁茂,搬運難度不可量計。何況這片闊葉混交林位於亞熱帶的高山之上,就算牽引車開得上來,也未必下得去。找樹小隊望而卻步,打算就近找一棵差不多的槭樹帶回去交差。

意荷提醒隊長:“萬一被甲方發現了怎麼辦?”

“怎麼可能?要是有錢人個個都長腦子,幹我們這行的就要喝西北風啦。”

意荷所在的找樹小隊專為高端地產尋找觀賞植株,算是一個隱形的暴利行業。隊員成分複雜,有研究生、在地嚮導和背包客,卻只有意荷對這種濫竽充數的手段表達不滿。

“可騙人總歸不好吧。”她低聲說,但無人理會。

搭好帳篷已經是夜晚十一點,西南的天暗得晚,隊友睡前到處找眼罩,意荷主動借出自己的,待大家歇下後她便拄著登山杖,往山上去了。

她仍惦念著那棵樹,看著它,意荷會想起一個人。

意荷從來沒見過那樣炫目的金,真是有種日月照耀金銀臺的華美,卻又獨自生在孤絕之巔,只可遠觀。但山路險急,她攀到半途就無法再向前,只得抬頭凝望,直到和它一起融為夜的一部分,由此心安神定,不眠而足。

天剛亮,隊伍就決定回程。越野車從波多羅駛出,沿路都是原始森林,從看到第一根電線杆起才像回歸文明世界。抵達麗江的酒店之後,眾人簽下保密協議,拿完酬金就匆匆解散了。意荷卻沒事做也沒處去,乾脆在民宿住了下來,跟納西當地的胖金妹學做三川火腿。

可火腿還沒學成,就被先前隊長的一個電話打斷了。甲方居然真的發現植株造假,合同由此作廢,找樹小隊的所有成員也將面臨追責,那會是一筆無法承擔的賠償金。

意荷淺淺回憶了一下當時自己的言論:“您懷疑是我把消息透露給了甲方?”她語塞半晌,“說不定甲方本身也是個植物行家呢?”

這話授人以柄,正中隊長下懷:“甲方是不是行家我不懂,反正你是。去碰碰頭,糊弄一下,務必把賠款壓到最低。”

責任居然就這麼禍水東引了。

飛機在兩天後降落海島,意荷坐上接送車,夜色已經深了。司機問她需不需要喝礦泉水,停了停,又說水特意冰鎮過了。她微笑婉拒:“年紀不小了,不再像從前那樣吃喝生冷啦。”

“哪里,您還是這樣年輕。”

聽他這樣說,簡直恍如隔世,而同樣令意荷感到陌生的還有這裏的街區、隧道、盤山……車子停在一幢熟悉的建築之前,庭院裏老樹霜皮,枯葉麟集,赫然可見正中那個為黃山欒樹預留的樹坑,以及站在院中的那個人。意荷一眼瞧過去,像是再度泥足深陷。

經年未見,樹猶如此。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院中那人喚道:“鐘銳。”

這回意荷之所以接下找樹小隊的專案,正是聽說需要樹木的地產就屬於鐘家名下,甚至連合同都沒看清就簽了。意荷曾和鐘銳年少相戀,而後分手,數年間再無聯絡,她總想著還能產生一丁點的關聯也彌足歡喜。可真到見面了,一切卻又無從說起。

“有人說這次給我找回來的是最珍奇的寶貝,我還不信。”他似乎沒有變化,還是濃的眉,長的眼,仿佛唇弓一拉就要說出冰冷的話語,偏偏多情。

“沒想到是真的。”

 

02

意荷就這樣以談判的名義住進了鐘家。

第二天她起得頗早,先是將衣服鞋襪都洗了,洗漱時亂糟糟的棕發梳不通暢,乾脆盤成一個清爽的丸子頭。在鐘宅做了多年傭工的阿姆八點敲門進來時她正叼著一條能量棒,趴在陽臺欄杆上穿鞋帶。

阿姆兩眼一黑:“以為您還在睡覺呢,這些事怎麼好讓您自己做呀?”

“好啦好啦。”意荷一派樂天,總是笑眯眯的,可對方下一句就讓她笑不出來了。

“小先生還在餐廳等您。”

鐘銳每天雷打不動五點半起,這是他家的規矩。而到了這個點他還未用餐,可見等候已久。意荷匆忙下樓,又在餐廳外止步,仿佛近鄉情怯。鐘銳卻放下報紙站起身,下意識地伸出手指,抹掉了她嘴角的可哥碎片。

是剛才啃能量棒留下的證據,過去鐘銳就很嫌棄這種高碳水炸彈來著。而這樣親昵的、久違的舉動,似乎把彼此都驚到了,接下來兩人一味低頭吃著三文魚籽沙拉,久久無語。

意荷主動打破沉默:“那個,鐘叔叔和阿姨怎麼不在家?”

“爸近幾年身體不大好,一直住在島外療養。”

“哦……耽誤你吃早飯的時間,真不好意思。”

“無妨。”

可正當意荷想將話題引到找樹小隊的官司上,鐘銳卻恰如其分地談起報上的新聞,像是變電站爆炸,所幸無人受傷;又像是圓明園的兩個獸首已從法國回歸……兩人各懷心思,都客套得近乎刻意。

意荷的餐盤很快空空如也。她常在野外跑,總也吃不飽,眼神不自覺地往鐘銳的餐盤上飄。鐘銳便將盤子推過來:“還要嗎?”

“不,不要了。又不是以前的我。”

兩人極力回避的以前,竟被這一句輕易帶起。意荷不禁啞然,鐘銳倒是從容,穩得像失去過什麼:“是啊,以前的你比現在坦率得多。”

可那到底是從前了。

因父母工作之故,意荷從小就在很多國家求學。

遇見鐘銳的時候她還在上高中,一面兼任了學校的植物管理員,放學後又忙著和同學們排練脫口秀,做什麼都新鮮。世界對她來說像一顆剛剝開的柚子。

排練完天公由陰轉雨,意荷沿著舊街區的屋簷回家,撿到一只瞎了左眼的幼貓。本想問問寄宿房東埃文斯太太的意思再帶回來的,但先斬後奏的事意荷從來沒少幹。鬼鬼祟祟地關上房門,她貼著玄關牆皮脫鞋,看都沒看就把小貓往鞋架裏塞,然後才故作鎮定地走了進來。

她餓得發昏,鑽進餐廳就開始狼吞虎嚥,完全沒注意到從二樓下來了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了她的對面。

抬頭見到陌生的男生,意荷有些吃驚,腦海裏的多重疑問排兵佈陣:你是誰,也是中國來的留學生?難怪今天晚飯這麼豐盛。對了,我是不是把你的份也吃了?

可最後,輸出語言卻亂了碼,意荷宕機了,千言萬語化作一聲短促清亮的嗝,在鐘銳面前。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臉紅。

男生穿鐵銹紅的駱馬絨毛衣,膚色雪白,濃眉長眼,俊秀得近乎炫目。意荷的臉更紅了。鐘銳卻冷不丁地笑了一下,又將自己的麵包往前推了推:“還要不要?”

意荷不傻,聽出了他的故意和鄙夷,心想這人的個性還真是和外貌成反比,有夠惡劣,當即針鋒相對地說:“好哇。”

鐘銳就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人,一時間竟是無言以對。意荷把麵包吃幹抹淨,一瞬不瞬地笑著看他,眼底跳動著壁爐裏的焰光,那麼亮。

他忽然覺得熱。

壁爐的火燒得太旺了。他偏過頭,沒來由地想,改天一定要和埃文斯太太講。

 

03

找樹小隊的事情到底還是沒有機會開口。

在鐘宅稀裏糊塗地吃完早餐,意荷開始盤算下一步。現下她吃人嘴軟,一切還需從長計議。鐘銳忙,早上耽誤了不少時間,晚上自然回來得晚一些。才進門,他便皺起了眉:“什麼東西餿了?快倒掉吧。”

阿姆支支吾吾,意荷只好答:“是我做的三川火腿……大約哪個步驟出錯了,我這就處理掉它。”

看到意荷穿著圍裙,鐘銳立刻明白過來,扣住她的腕子:“那就留下來吧。”

意荷一愣,鐘銳鬆開她,不甚自然地收攏手掌:“能陪我去應付一個酒會嗎?”

生意場上的酒會,女伴的意味不言而喻。意荷很為難:“這不太合適吧。”

“可你不是有求於我嗎?”

果然是吃人嘴軟,意荷只好乖乖隨行。

酒店雅座只設了四席,對面是一對中年夫婦,目光慈愛地和他倆握手,仿佛在看待年輕時的另一對自己。席間其餘三人聊著原始森林的度假村開發案,意荷只顧低頭吃飯,鍍銀的刀叉把焗蝸牛分割成一段又一段。她想他們也在對森林做同樣殘忍的事。

婦人察覺到意荷的異常,問鐘銳:“你的女伴好像對我們的方案不滿意?”

意荷立刻道歉,鐘銳卻輕輕覆住她的手背:“哪里,她只是不滿意陪我出來。我求了她好久。”

中年夫婦笑而不語,開發案在浪漫的誤解下進行,順水推舟地敲定。回去的路上意荷才對鐘銳表達不滿:“你什麼時候學會說謊的?”

“你離開之後。”罔顧意荷的失神,他又笑起來,“都是跟你學的。”

那年意荷從舊街區撿回一只貓,偷偷摸摸地養了半個月。幼貓嘴挑,不肯吃貓糧,入夜就在廚房翻箱倒櫃。早上埃文斯太太看到現場之後嚇得差點要報警,意荷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是我!是我半夜餓了,所以來廚房找東西吃。抱歉太太,我保證收拾得乾乾淨淨!”

埃文斯太太信以為真,正在吃燕麥片的鐘銳發出一聲冷笑。事後意荷強作鎮定地問他笑什麼,他答非所問:“我的球鞋髒了。”

“啊?”

“也不知道是誰把我的鞋子當貓窩,小貓尿在裏頭了。”

“行嘛,對不起啦,我給你刷鞋,再不濟陪你一雙唄。多大點事,你別總是瞧不起人!”

意荷故意說得很大聲,殊不知越有底氣越不需要虛張聲勢。對於鐘銳,她總像一拳頭打在棉花裏。鐘銳淡淡反駁:“我沒有。”

“你的心思都寫在眼睛裏,我看得出來。”

性格不合的兩人寄宿在同一屋簷下,彼此越想回避,無形間卻越發關注起了對方的動向。

不多久就是期末,意荷掛了一門生物,成績單上一串A後面的E特別醒目。埃文斯太太安慰了她好久,她還是哭得驚天動地。鐘銳的房間就在樓上,被意荷吵得睡不著,饒是修養再好也忍不住敲開了她的房門:“至於嗎?小題大做。”

“你懂什麼?掛什麼不好,偏偏生物不及格。我爸媽知道了一定會氣死,就不肯來看我了。”

鐘銳是家裏的老來子、金疙瘩,養尊處優慣了,哪怕他打個噴嚏,遠在國內的鐘父鐘母也會趕過來照顧。而意荷的父母都是植物學博士,投身在亞馬遜的雨林做研究,一年到頭也沒個信兒。先前爐邊夜話時聽埃文斯太太說起這個,意荷還很得意:“知道《烏塔》嗎,就是一篇國內小學的語文課文啦。有個十四歲的女孩獨自遊歷歐洲,我也一樣厲害哦。”

女孩算不上美,然而靈動的朝氣點亮了她的五官,一顰一笑都在發光。那時鐘銳偏過頭,心臟某時某刻確切地停過半拍。而今看著女孩涕泗橫流的模樣,他又忍俊不禁,隨手翻了翻桌上的課本筆記,他第一次知道了她的漢字名怎麼寫。葛意荷,有種草木蔥蘢之感,令鐘銳想起父親藏品裏一幅清代工筆劃上的乾隆題字:誰寫禦湖煙雨意,荷塘蘆岸共蒼茫。

“你的名字像一幅中式古典畫,很美。所以別哭了,好難看。”

這句話毫無因果,卻已經是鐘銳安慰人的極限了。但很可惜,他的對手永遠熱衷敗壞風景。

“啊,什麼畫?你說我的名字?我爸媽從前一個在意大利念書,一個在荷蘭。所以我叫意荷。”

鐘銳轉身就走,“砰”的一聲把房門重重關上了。

 

04

後來鐘銳才知道,意荷生物考的前夜,小貓病了。外頭不比國內,掛號都得排隊,一排就是好多天。她死心眼,抱著小貓在人家診所外頭求了一夜。貓沒治好,她也受了寒,起先還忍著不說,拖延了一周終於病倒。

經此一役,小貓的存在東窗事發。埃文斯太太倒沒說什麼,只是聯絡了流浪動物救治中心,將小貓送走了。

“留在身邊未必是好,不要拖累彼此更重要。”埃文斯太太撫摸意荷高熱不退的額頭,歎了口氣。

意荷深知埃文斯太太言之有理,便沒再爭取,只是她心事鬱結,就這樣斷斷續續地拖到了聖誕後。鐘銳受埃文斯太太之托給意荷送藥,恰好聽見屋裏女孩元氣十足的聲音:“沒時間過來看我也沒關係,爸爸媽媽本來就很忙嘛……你們不用擔心,我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哦!”

鐘銳進屋的時候,意荷匆忙掛了電話,被子一卷又是個無家可歸的小可憐。她抽了抽鼻子:“謝謝你好心人,藥放在門邊的書桌上就好啰。別過來,當心我傳染給你——喂!”

被子被蠻橫地扯開一角,正好露出意荷氣鼓鼓的臉。鐘銳把熱水杯擱在床頭櫃上:“別想著背地裏偷偷喝冰水,趕緊吃藥,吃完我再走。”

意荷不語不動,歪頭看他,幾乎把他看急了:“不是說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嗎,生了病一直拖著是要怎樣?”

“只許你三天兩頭這裏痛、那裏癢,就不許我生病嗎?你這個可惡的州官。嗯,生一次病也挺好的,你看你很久都沒來和我吵架了。”

他失笑,手背順勢敷在她額頭:“我什麼時候和你吵架了,哪次不是你先奓毛?”

“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錯。其實鐘銳你也有溫柔的時候呢……怎麼不講話?你的臉好紅。”

“腦袋燒壞,燙著我了。”

男孩恢復了一貫的高冷,而她笑眼彎彎:“少來,你的心思寫在眼睛裏呢……呀,你怎麼流鼻血了?”

“沒事,一直忘了和埃文斯太太講,這棟房子的壁爐燒得太旺了。”

那是意荷記憶裏最舒心快活的一段時光,因為鐘銳,她的小世界像是從芥子走到須彌,無限膨脹,不管往哪個方向走,每一步都是切實的歡喜和喜歡。

哪知行樂苦短,好景不長。

意荷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她的父母率隊於雨林沼澤區失蹤,官方協會不忍宣佈死訊,但誰都明白生還概率幾乎為零。

唯獨意荷不肯放棄,她一次又一次撥打南美地區救援組織的電話,就像之前她抱著小貓問醫,非要向冰冷的現實討個說法。於是現實將她最後一點希冀也捏碎了。多班人馬深入雨林區救援,最終確認了整支隊伍遇難的事實。

意荷自此消沉,閉門不出。

那段時間鐘銳總也翹課,每日早歸,時刻關注意荷房間裏的風吹草動。一想到她曾經裹著被子像個無家可歸的小可憐,情景竟然應驗,揪心得幾乎輾轉難眠。埃文斯太太也天天盯著意荷,生怕她想不開。

好在升入大學前夕,意荷打開房門重見天日。埃文斯太太和鐘銳同她說話都有些小心翼翼,極力規避“父母”、“博士”、“考察”相近的關鍵字。但百密一疏,晚上九點,BBC電視臺準時播放起了植物紀錄片。埃文斯太太手忙腳亂地找遙控器,鐘銳也緊張地看向意荷,她卻只是呆呆地紅了眼眶,望著那幾乎伸出電視螢幕的棕枝、綠葉,多麼蠻橫而頑強的生命啊。

“小時候,爸媽告訴過我,生命是往復守恆的。如果哪天他們兩個不見了,就會有兩棵枯萎的樹活過來。”

鐘銳且算放下心來。但沒過多久,他便聽到意荷大學專業還是選擇植物學,遂忍無可忍地問:“你平時愛逞強就算了,現在和賭氣有什麼區別?”

“我和誰賭氣?我可不像你那麼寶貝,皺個眉頭都有人擔心得不行呢。”

意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大概越在乎,被傷害才越深越真。從前拌嘴取笑都是玩鬧,這次兩人都動了天大的脾氣。再過一個月鐘銳的遊學生涯就將到期,埃文斯太太不知勸誰才好,鐘銳回國那天意荷甚至都沒有下樓來送。

事實上直到當天傍晚,從研究室回來的意荷才看到日曆上醒目的紅圈。她明知追不上還是打車去了機場,又垂頭喪氣地回來,打開門,壁爐邊擱著行李箱,單人椅上坐著她想見到的那個人,紅色毛衣,濃眉長眼,還是如同初見那樣炫目。

收音機的巴伯柔板放到了第二樂章。意荷忽然很想哭,偏要憋著,抽抽噎噎的反倒像打嗝。她想說“留下來”、“能不能別走”、又想說“我什麼都沒有了”,可惜想說的太多,思維再度卡殼。最後她說出口的卻是:“為什麼又回來了?”

“嗯,是啊,為什麼呢?”鐘銳垂首自說自話,抬起頭,眼底是一片熾焰的汪洋,“意荷,看著我的眼睛。”

“什、什麼?”

“我的心思都藏在眼睛裏,你怎麼會看不出來呢?”

 

05

趁著鐘銳不注意,意荷還是將做砸了的三川火腿丟進了廚餘垃圾桶。

找樹小隊的隊長來電詢問談判進度,意荷老實交代:“還沒談好。”

“那有沒有催我們儘快賠錢?”

“倒也沒有,就是……”

“那就好,不上不下就很好,繼續拖著,經費回頭再給你報銷。”

“等一下,隊長——”

掛了電話,意荷回頭時嚇了一跳。垃圾桶嘴巴大開,鐘銳對著裏頭的火腿蹙額歎氣,轉過臉又笑起來。時過境遷,他眼底的情緒意荷已然看不懂。

他們兩個就這樣不上不下的,真不好。意荷舊事重提:“找樹小隊的事情,我們坐下來談談好嗎?”

“你把我的晚餐丟了,得賠我一頓。”

“鐘銳,你明知我是來談判,不是來敘舊的。”

“我當然知道。”他有些失神,半晌又問,“最後一個請求了,好嗎?”

怎麼也沒想到鐘銳最後的請求,是陪鐘家父母吃飯。

遊輪靠岸,端立在舷梯上的鐘家父母氣度依舊高雅,可意荷和他們分別擁抱的時候卻窺見銀髮叢生,顯見得是蒼老了。到了餐廳,鐘父還是一副大家長作派,食不言寢不語,鐘母卻一改過往態度,萬分熱情。意荷不習慣,不自在,飯畢隨鐘母走在餐廳後方的煙蘿小徑,口吻謙卑:“阿姨不必為難,我馬上就走的。”

“不為難不為難,其實……起先就是我聯繫了你們的找樹小隊,這頓飯,也是我讓鐘銳請你來的。從前是我和他爸爸考慮不周全,委屈了你。”

“哪里,從前我也有許多不懂事的地方。”

話是這麼說,從前的意荷可不這麼想。碩士畢業後她跟上了父母的腳步,雖然為了鐘銳,她將考察足跡框定在國內,但每當她跟隨隊伍深入叢林荒野,對親近者來說還是不啻於一場心靈探險。

鐘家父母都很喜歡意荷,說她令家裏有了人間生氣。但鐘父每在電視上看到一次野外事故報導,就要多吃一次降壓藥,鐘母也再三表示沒法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他們給意荷介紹了植物所標本館的工作,清閒、安全還體面。

意荷不好當面駁斥,私下對著鐘銳編藉口:“我不想去什麼標本館,工資太低了。”

“忘了說,這張卡是爸媽給你的零用錢,密碼是你生日。”

鐘家的商人習性決定了他們總喜歡用錢擺平一切,與意荷的家教大相徑庭。於是看著鐘銳手中的銀行卡,意荷皮笑肉不笑,又要奓毛:“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家條件也不差好嗎,不會為了這點好處高攀你家。”

“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鐘銳臉色蒼白,似乎消瘦許多,“你有想過我多擔心嗎?”

他的眼神是最好的順毛劑,意荷渾身尖刺都耷拉下來:“對不起。再讓我……讓我考慮考慮。”

魚和熊掌終歸不可兼得,意荷說服了自己,要為愛情捨生取義。她耐著性子在標本館工作,次年卻被老同學告知在高山群落發現冬青科的新亞種,還是忍不住對鐘銳撒謊,請了年假隨隊前行。沒想到返程時遭遇暴雪,耽誤歸期,這一下就再也瞞不過去。

意荷回來之後,鐘家上下異常沉默。她理虧,不敢當面問,還是從阿姆含糊不清的描述中得知家裏有人因此住過院。想到鐘父居高不下的血壓,意荷慚愧不已,遂前去道歉。

不怪鐘母大為光火,但她壓抑不滿,最後也只是要意荷寫下保證:“你的那些同學,同行,我全都打過招呼了,不許再來打擾你!意荷啊,想想你爸媽,我們年紀也大了,真是怕。”

意荷無話可說。

標本館的工作數年如一日。每週接收從各地空運而來的植物,壓進吸水紙裏,取出,再換紙,直到徹底脫水封存。意荷總是看著一個個裝著植物的玻璃罩出神,打開冰箱找零食,隔斷置物架上用來防腐除臭的柚子皮同樣失去了水分,長出褶皺。生活也像是標本。

她和鐘銳各有領域,不比從前,漸漸也開始聚少離多。偶爾鐘銳出差回來,接她下班吃飯,可飯後又是無休止的酒會,生意磋商。意荷是義不容辭的女伴,已然洗練出模式化的標準笑容。鐘銳目光複雜地看著她,神色趨於憂鬱。

司機將二人送回家,意荷念念叨叨的,躺在沙發上仍說著醉話。鐘銳擰來熱毛巾給她擦臉,她說悶,鐘銳又替她開窗,可庭院裏的觀賞植株枝幹虯結,葉子密得讓人更加透不過氣。

“鐘銳,你說離開了野地的植物還是植物嗎?”

“怎麼不是呢?”

意荷指著牆上的中式古典畫,乾隆題字,裝裱華貴:“可畫在畫裏的荷花就不是荷花了。”

良久過後,鐘銳啞聲問:“可以留下來嗎?”

意荷卻似乎睡著了,平日裏她精力旺盛到讓人恨不得把她的電池摳掉,睡顏卻透出沉鬱的靜。

次日鐘銳照舊五點半起,他輕輕敲開意荷的房門,裏頭已是空無一人。

 

06

“自從那年你一聲不吭離開,鐘銳就把自己關起來了。我和他爸爸一直反省,是不是我們逼你太過?我們是真的後悔。意荷啊,這些年你也沒有忘掉鐘銳對不對,否則你怎麼會回島呢?能不能再考慮一下和他……”

“媽。”鐘銳在小徑盡頭揚聲喚。

鐘母立刻收口,弄得意荷有些無所適從。直到把鐘家二老送回,鐘銳才抱歉似的對她一頷首:“我媽讓你為難了吧?”

“沒有沒有,阿姨她,還有你爸爸,他們都很在乎你。”

“是啊,所以從前你總說我嬌氣來著。”

“年輕不懂事,說了好多不該說的話。不過鐘銳,你真是好記仇呀。”

他們都笑了。

“找樹小隊的事,我已經委託律師去辦理結算了。放心,無需你們賠付。”

鐘銳主動提起,意荷反而有點不適應。這意味著她沒有留在這裏的理由了。好奇怪,從前她逃得那麼乾脆,如今卻又動起了暫歇的念頭。她這樣自私。如鐘母所言,離開的這些年,她確實一刻也不曾忘懷。煎熬矛盾不足為外人道,魚和熊掌,她其實都想要。

可要她開口求複合,又是多麼難以啟齒。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意荷喃喃自語:“說到底,我們還是違約了。說好的珍惜樹種,到頭來還是沒讓你見到。”

“我已經見到了。”

這樣明顯的暗示催化了意荷的勇氣:“鐘銳,我想留下……”

“我是有缺陷的人,明知道自己缺什麼,看到你卻還是陷進去了。對不起意荷,再次把你拖進我的生命裏。”

“你這是……什麼意思?”

“機票我幫你訂好了,明天司機就會送你走。對於談判如果還有什麼需求,也可以提。”

這未免傷人太過,意荷不可置信,眼底驀然積出了兩汪水光。

“不要哭,意荷。還能再見到你,我深感幸運,已經沒有遺憾了。”他輕聲說,真是再溫柔也沒有了,“還記得從前你撿回埃文斯太太家的那只貓嗎?”

留在身邊未必是好,他不想成為她的累贅,同樣的在意荷看來,他或許也負擔不起她的任性。與其周而復始,不如從容別離。

“我明白了。”褪去一時衝動,意荷平靜下來。所謂成長,就是明白所有的不安、不甘,最後都會敗給彼此成全,“先前欠你一聲再見,很抱歉。”

“多保重,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愛過她和她愛過的,唯在此時,逝也如此。

過去的留在了過去,而未來,也總是要來。

 

07

修訂完是年的《植物年鑒》,意荷再度途經麗江,又在從前那間民宿住下。

胖金妹沒認出意荷,指導她做三川火腿的時候還說過去有個姑娘學到一半就跑了,半途而廢可不成,方法不對招蒼蠅,臭得很呀。

意荷緊摳指縫,努力憋笑。胖金妹又說:“葛博士,我是聽房客講,你讀書讀到博士了哦,真不簡單。”

“還好還好。”

“總見你悶在房間裏寫東西,眼睛要熬壞哦。附近原始林區有個度假村,這幾年剛開的。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原始森林,度假村,記憶匣子又被鑰匙開啟,鐘銳當年談下的開發案就在這裏嗎?意荷訥訥的,車子進行到半途還在自言自語:“植被大概被破壞得很厲害吧?”

“聽說沒怎麼砍伐樹木哦,開發商是好心人,挺講究環保的。”

“是嗎?”

意荷眼前驀然浮現出許多年前金色的壁爐,火光中男孩的臉一派山明水秀。她曾叫過他“好心人”,也怪過他“瞎講究”,可那些細碎的、青澀的疼痛到底隨時光雨打風吹去了。

而遠在海島的鐘銳也曾看見一片炫目的金,那是少女時期小太陽般的意荷。她蠻不講理,誤會自己嬌氣,可他說是留學,更是為了出國治療血友病。先天基因造成的缺陷幾乎沒有轉圜的餘地,起初他只是流鼻血,小病不斷,及至成年後才頻繁住院。全家心裏都有數,鐘銳偏不許父母多說一個字。

絕症消解了時間感知,他或許昨日已死,又或許能僥倖活過今日。但意荷都不需要知道。她可以漂泊,可以休憩,卻也永遠堅定,自由,堂堂亮亮,迎著明天的朝陽。

“迷路了?我不記得之前來過這裏。”胖金妹問司機。

“快了,快到了。看到懸崖上那片金色沒有?前幾年寒潮暴雪不化,高山植物枯死一片。這棵黃山欒上個月居然重新活過來了,枝葉大片大片地長,還成了度假村的地標。神奇吧?”

往復守恆,生生不息。意荷心有所感地抬起頭,眼淚止不住地沖下。

是那峭壁盡頭的樹。


作者簡介:文學愛好者。詩歌散見於《詩韻東方上海新詩選》、《中華時報(香港)》,網路小說簽約於知乎專欄、豆瓣。


责任编辑:中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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