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申城玉兰栀子尚未开。但,谁说寻芳只在枝头上? 花香是香,书香,也是香。 2023年1月1日,暌违近3年之久的上海徐汇区图书馆,以“徐家汇书院(ZIKAWEI LIBRARY)”的全新IP形象重新与公众见面,一时吸粉无数。好像海上一道光,轻盈又不留余地地柔柔洒在读者身上,让他们向光而行,乐不思返,醉饮蜜酒般沉溺沦陷。 眩于海上这道很亮的光,笔者专门走进了这道光—— 徐家汇书院:高颜值图书馆,上海爆火地标 图书馆也好,书院也罢,无论名称如何变化,总都是看书、借书的地方,是“有爱”的地方。《情书》里的美少年在校园图书馆飘动的白窗纱后埋首阅读,身影忽隐忽现,勾得观众的心弦亦随之起伏不定。《围城》中的赵辛楣则称,一借一还,一本书可以做一男一女两次接触的借口,而且不着痕迹;一借书,问题就大了。《梁祝》的传说缘起书院,在那个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的年代,偏有人撕碎教条,义无反顾,准拟乱红深处,化一双蝴蝶。 根据开馆月余的成绩单来看,“阿拉”的徐家汇书院,没有辜负上述美好意象与理想的“附加值”,堪称一路高歌、人气爆热:到馆读者102128人,最多一天接待7558人,办理《读者证》2443张,借还书22241人次,借还图书82033册,书院导览2000+人次,展览导览10000+人次,小程序访问量77万人次,新浪微博话题阅读量1586.2万次,微信公众号阅读量185万次,小红书收藏和点赞量55万次,抖音话题播放量52.9万次,B站相关视频播放量22万次…… 一 总面积18650平方米,地下一层、地上三层,设有近800个阅览座席的徐家汇书院,是一座集文献阅读、展览讲座、艺术鉴赏、文创集市、旅游导览等服务为一体的全媒体时代复合型图书馆。书院由西岸美术馆设计师、英国著名建筑大师大卫·奇普菲尔德担纲设计,内部则由知名建筑设计师俞挺团队操刀完成,颜值之高,毋须赘言描述。 
从地铁1号线徐家汇站3号口出站后,左拐踱步入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宏伟开阔、巴西利卡风格的中庭空间及气派庄重、足足20米的“海上长桌”。长桌尽头,基于土山湾中国牌楼形象进行艺术化再造、以3D技术打印的“光启之门”晶莹剔透,与长桌共同铺陈出一条海派文化的记忆通道,成为书院最具辨识度的标志。 中庭两侧,书院以平层与夹层的空间布局方式,巧妙开辟了八个主题不同的“光盒空间”,即开放的图书陈列空间。在徐家汇书院采编部工作人员韩东的引导下,笔者将光盒一一“打开”: 
左侧四个,聚焦“徐汇海派文脉”。“光启”之光盒,顾名思义,皆为“中西文化交流第一人”徐光启的译著,另讲述了Paul老师在数学、农业、天文历法等方面的卓越贡献;“教思”之光盒,展出了马相伯、盛宣怀、蔡元培等为徐汇、上海乃至中国教育事业呕心沥血的教育家传记及文集;“文脉”之光盒,收集了荟萃于徐汇的文学大家们的原创或翻译作品;“传藏”之光盒,追溯了上方花园老住户、原商务印书馆董事长张元济缔造的出版帝国,还有巴金、郑振铎、任鸿隽等人发扬光大的文艺杂志传播事业。 右侧四个,围绕“建筑可阅读”展开。从城市发展进程的视角,以百年建筑、百年音乐、百年电影、百年工业等区域特色文化为内核,展现了上海城区史、徐汇衡复风貌区保护史、西岸开发史的变迁。 值得一提的是,《永乐大典》、《四库全书》等大型成套丛书,还有各类方志,以及由徐文定公主持测绘的《赤道南北两总星图》高清电子素材等,都是书院的“镇馆之宝”。此外,除了索书号没有按照图书馆常规的做法来编排,图书分类“主题先行”,书院人的玲珑匠心“十面埋伏”,也令记者印象颇深。比如,“伪装”成书籍的小机关,轻轻一按弹出,正反面是那一列图书的导读、简介。比如,显示屏嵌在书架内,悄悄播放着怀旧经典老片。比如,一些在徐汇取景过的电影的画报,裱框后做成小册子的样式,可像书页般灵活翻动。比如,“会通之地”前的廊道,特别安置了象征徐汇的“X”形的电子地图,一面的资料片追忆往昔风云岁月,另一面的呈现今朝蓬勃生机,令人有瞬间穿越之感,叹沧海桑田,叹徐汇、上海日新月异。 
韩东对记者表示,为了保证书籍的质量、读者与书籍的互动率,书院人可谓绞尽脑汁、苦心孤诣。“光是‘海上长桌’两侧应该摆放哪些书,应该怎么‘镇住场子’,方案就改了三、四版。现在你们看到的,一边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向光线一样发散出去的民国以降的汉译名著、海外研究中国丛书等,突出中西交流;一边是我们的馆藏特色,晚清至民国时期上海著名报纸、杂志的全套影印本,包括《汇报》、《申报》、《新青年》、《东方杂志》等。而刚刚我介绍到的‘你为什么会买一本书’主题书架,收录了很多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提及的作品,能吸引更多年轻读者去翻阅。以前,图书馆的诸多典籍可能都是放在库房的,有人借阅,我们再帮忙拿出来。但现在通过光盒空间的方式,大大提升了读者对那些不是特别了解的图书的兴趣,走过来,他自然就会翻一翻、看一看。我们粗略统计过,单靠借阅的话,馆里每年借阅次数排前100名的书,平均每本的借阅次数也就三、四次。可你尽量把所有的好书大大方方全放到光盒里,每天那么多市民游客浏览,想想一本书一年被翻看了多少次吧!通过图书的损耗率,我们能获知读者的阅读趣味、偏好,根据读者的需求以及我们对读者群体的考察,书院也会适当调整、更新书目,提供更好的服务。” 二 在接受采访时,徐汇区图书馆馆长房芸芳笑道:“乍一听,书院是古老中国的传统文化机构。说‘老’,‘徐家汇书院’招牌上的字体,取自徐光启手迹,400多岁了。书院的英文名ZIKAWEI,则系上海方言中‘徐家汇’音译的法语注音,亦有100多年的历史。但徐家汇书院的确又是‘新’的——新的建筑,新的引流尝试,新的服务理念。所以,我喜欢讲,这里是一个年轻的老地方。” “年轻的老地方”,最近可谓人山人海、潽进潽出。据悉,书院目前采取预约制(70岁以上老人可直接入馆),每天开放4000余名额,仍被热情的市民游客“一扫而光”,供不应求。而与老馆相比,20——40岁年龄段市民游客的入门比率,存在显著提升。其中,年轻父母带着孩子“阖家悦读”的,又占据了半壁江山。“一楼少儿区,设有低幼、幼儿、小学和中学等四大分类板块,延续了徐汇区图书馆20多年来对少儿和青少年阅读的关注。里面有地毯、懒人沙发,把鞋脱了,随意一靠,环境很舒适、放松。我们还布置了三毛主题的张乐平作品展,布置了会下象棋的机器人,很受小朋友们欢迎。”房芸芳表示,少儿区可容纳16000册图书,且寒假以来,书院已紧急补充了两批次热门新书,但现在“又差不多都借空了”。“好几次,我看到角角落落坐满,孩子们认真看书,真的很开心。” 
外界不乏质疑:打卡、拍照的人群熙熙攘攘,会否折损了“静静阅读”这件事本身?对此,房芸芳坦率作答:“我们的确注意到,书院开馆以来,游客/偶发性读者大量增加。人类都有对美好空间的向往,他们过来打卡、拍照,倒不是什么‘矛盾问题’。首先,环境影响人,一到阅读空间,大家会自动放低声音、轻轻走动。其次,眼下办《读者证》的人数,相当于过去老馆一年的总和,可见,偶发性读者具有培养成忠实读者的潜质,说明书院的模式是成功的,这让我们感到欣慰。”“未来,我们设想根据读者阅读的喜好、参加活动的喜好,组织不同类别的粉丝俱乐部,让志同道合的人多交流、结好友。” 同时,作为徐汇区图书馆总分馆体系的总馆,徐家汇书院还将继续衔接全区13个街镇的分馆,徐汇辖区内的书店、出版社、“书香行者”以及“灯塔书房”等,并不断完善、解锁自身智能书库、虚拟图书馆、碳普惠等新功能,让市民朋友能就近、就便阅读。“记得,我小时候,老师会帮助成绩比较好的同学在少年宫办一张借书证,因为少年宫的图书数量大、品类丰富。工作之后,尤其是入了这行发现,原来还有不少市民朋友不了解公共图书馆,甚至发问:‘这里的书能借出去的啊?’‘借书要钱吗’?这也是对我们从业人员的启示——图书馆人应该花更多心血去推广、普及全民阅读。事实上,上海的公共图书馆早已实现了‘一卡通’的概念,即在任意馆点办证后,可在任意馆点借/还书。总之,我的终极愿景是,图书馆人要充分利用政府投入的资源,让书香无所不至、无时不在,好像空气和水一样,与日常生活零距离。” 付出是值得的,情感是双向的。房芸芳向记者分享了“把徐图带回家”活动的故事。原来,2019年,徐图启动搬迁工作,照理,几十万册图书是要打包进仓库的。然此举保证了稳妥、安全,却有几分“珠玉蒙尘,不见天日”的遗憾。于是,徐图人计上心头,大胆拍板:干脆,让每个读者最多认领100册图书,带回家慢慢品读,待新馆建成再返还便是。“真没料到,除了徐汇本区的读者,很多外区读者也特意赶来支持我们了!有对来自浦东新区的父子,老先生和儿子每人各借了100本,把份额用足。他们说,会把借好的书安排到小区阅览室,让邻居们一道看看。今年元旦,书院总服务台旁边曾设立了一座书的灯塔,就是由‘把徐图带回家’的还书搭起来的。在我看来,我们闭馆期间,这些书籍照亮了很多市民朋友的阅读生活吧。” 三 书籍照亮生活。藏在徐家汇书院地下层的“东西公园”,是一处集合海派咖啡茶饮、海派文创零售、海派艺术工坊及快闪展览等精彩内容于一体的多元文化空间。夫“东西”也,既代指“东、西互融”,也向游客传递了一个信号,“这里有点东西,等待发掘”。 
走进公园,一条“光的隧道”延伸向前。金属网格材质以重叠起伏的手法和节奏,表现中国山水画的飘渺写意。与潮流书法家朱敬一联合共创的“东西上海”艺术装置,在东面看是英文字母SHANGHAI,在西面看则是“上海”的中文字体。包装成零食的笔记本、包装成胶囊的诗歌集、精美的小饰品、幽幽香氛长廊……疯狂转圈、疯狂剁手之余,记者友情提醒诸位看官,东西公园的两个开幕特展“扑捉上海 CAPTURE THE MOMENT”和“面上有光”,同样值得注目。 
读海上佳作,赏魔都风情,听百代唱片,逛潮流展览。一个书院,三千世界,称一声文旅融合的典范,当之无愧。徐汇区文旅局副局长蒋艳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徐家汇书院是徐汇、是上海打造的重点文化地标。一方面,它作为一个专业的图书馆,具有收藏典籍、推广阅读、传播知识的功能;另一方面,在文旅融合的大背景下,书院不仅仅是一家普通的图书馆,还是博物馆、艺术馆、文化馆,甚至是一个旅游景点。我们希望书院能成为市民游客了解徐汇及上海历史与文脉的窗口,凸显这座城市开放、包容、求真、务实的精神。” 坐落在徐家汇源景区的徐家汇书院,周围遍布着徐家汇天主教堂、被誉为“远东第一气象台”的徐家汇观象台,以及土山湾博物馆、徐光启纪念馆等知名海派特色旅游景点。未来,书院或与更多社会主体合作,共同开发更多有品质、有内涵的阅读推广、城市行走活动,为建筑可阅读、为海派城市考古路线做更多贡献。 “传承与影响——纪念土山湾画馆诞生170年艺术文献展”展出;呼应春节档热映影片荐书;在情人节提供‘破案线索’,让读者顺藤摸瓜找到关于“爱”的诗歌专架;可能结合24节气与传统节日,继续埋下相关的有趣“彩蛋”……花样翻新,百般试验,离不开徐家汇书院、徐汇文旅人的诚恳态度、不懈努力。蒋艳表示,今后,根据海派文化、徐汇文脉的特点,展览、讲座不会停。“我们还会与时俱进,紧贴热点。比如《狂飙》出圈成爆款,书院可能设立一个主题书架。比如,我们可能和‘网红’600号(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合作举办系列关于‘治愈’的心理讲座,可能和上海交响乐团做一些主题音乐的分享,等等。” 
网络时代,信息技术和智能终端从根本上改变了知识的生产、传播和管理模式。营造在同一场域集体阅读的情感纽带,促进社区文化活动,积极调动市民参与,是公共图书馆加强凝聚力,应对颠覆性挑战的有力“回击”。就这个层面而言,徐家汇书院、徐汇文旅勇敢迈出的创新步伐,值得人们肯定。 四 在中国古代的历史上,由唐玄宗颁诏、位于河南洛阳明福门外的集贤殿书院(原名丽正书院),是官方最早称为“书院”的机构,相当于一个国家大型图书馆。而沉迷“风雅宋”至无法自拔的作家吴钩则声称,中国最早的公共图书馆源于宋朝。“宋朝的图书馆数目并非少数,而是形成了一个覆盖面极广的图书馆网络,既有国立的藏书机构,也有地方性的公立藏书楼,还有由寺观、书院建造的图书馆,以及一部分供借阅的私人藏书楼。”相对没有争议的是,筹建于1909年的京师图书馆,开了中国近代公共图书馆的先河。 
再看西方。恺撒向往一个“前所未有的图书馆,可以与托勒密的亚历山大图书馆匹敌”。帝国时期的统治者,包括奥古斯都、图拉真、哈德良大帝等,继承了前辈的遗志,纷纷造起了自个的图书馆。知识,真相,权力——罗马王们把图书馆与神庙联系起来;中世纪的图书馆,索性被教会把持,常和抄经所、神学院合二为一。安伯托·艾柯在写《玫瑰的名字》前,也许回想起了16岁时的一次经历:“我穿过中世纪的回廊,进入一间图书室。读经台上摆放着一本《圣人行述》。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中,我翻阅着那本大部头的书,几线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照进来,我当时一定是感受到了一份特别的震撼。”后来,艾柯在《玫瑰的名字》里化迷宫般的图书馆为宇宙的中心,“一座没有藏书的修道院,如同一座没有财富的城市,没有名望的城堡,没有炊具的厨房,没有食物的餐厅,没有植物的菜园,没有花草的草坪,没有树叶的树木”。 但是,无论是东方的“书于竹帛”,抑或是西方的纸草质地、外封彩套、收于卷轴,都更像是某种“圣物”,某种隐私的藏品,贫贱庶民一辈子别指望能摸着,恐怕也就顶礼膜拜的份儿。只有当技术发生了革命,时代发生了进步,经卷演变成小开本,文化知识从秘府走向大众的书架,自我封闭的书籍才真正流通开来,今人提倡的公共图书馆里的全民阅读才不是呓语幻想,弥尔顿说的“书不总是死物”、雨果预言的“书籍将杀死建筑”(纸印的书将比石盖的楼传播得广、流传得久),才那么振聋发聩。 在拜访徐家汇书院之前,记者带着“也许有拉斐尔《雅典学院》、叶芝《驶向拜占庭》恢弘感觉?”的心理预期。不过,在书院度过大半天的时间后,记者也承认,其实自己并不特别在乎光鲜幕墙、新奇造型和壮丽规模,作为读者,我们在乎的是公共图书馆称职、贴心的设施和服务。徐家汇书院的人文关怀,能够与市民游客在感情上产生更为深刻的化学反应。 毕生都在图书馆工作的博尔赫斯咏道,“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说“我知道我命中注定要阅读,做梦,哦,也许还有写作。但这并非我非做不可的事。我总是把乐园想象为一座图书馆,而不是一座花园”。不错,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吧。英国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以《银河系漫游指南》系列作品出名)曾经做了个比喻,在Kindle出现的20年前,实体书就像鲨鱼一样了。鲨鱼是一种比恐龙都要古老的生物,它们到现在还能存活,是因为它们比其它动物更好、更坚强。实体书同理。实体书属于图书馆,仍然为阅读者所需要。即便轻薄的电子书籍日渐受宠,即便斑斓图片与喧闹短视频当道,我们依旧选择相信:岁月流转,树轮、木浆、纸张的世界,图书馆的明天,不是没有灿烂希望的。 相信阅读,相信实体书,相信图书馆。相信从宫廷藏书、士大夫/贵族私人藏书到公共图书馆再到百姓小书房,最理想的状态是返璞归真,最理想的图书馆就在市民朋友的家里。窗外新月一钩,屋内挑灯一盏,除却我与书,天地万物无。 
上海是海,书海是海。 读书人是扁舟一叶,甘愿永远停靠,碧海的怀中。 ***未经作者同意,任何报刊不得转载或摘编*** (肖舟 孔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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