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新中国70年·京师理学家
当笔者步入何先生的办公室,第一感觉就是这间办公室非常地整洁。何先生说,只要不出差,他都会来这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占了一面墙的书柜里整齐地放满了中外书籍,对着门的办公桌上有一台电脑,我想何先生一定是习惯了这里的学习工作环境。办公室都是已81岁高龄的他亲自打理,他笑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谈起颁发单位为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欣喜与兴奋溢于先生言表,他说荣誉是国家对他过去工作的肯定,也是对他未来工作的激励。何先生给笔者的印象是,他没有把自己当成是一位老人,他的生活活力四射,他对待工作一腔热忱。
笔者第一次访谈的时候,何先生还没有领到纪念章实物。第三天,笔者的微信接收到何先生第一时间发来的照片,笔者注意到,何先生是特意穿了一件绣着一面国旗的T恤站在他整洁的办公室书柜前拍的照。

何香涛先生获得的纪念章

何香涛先生手持纪念章于办公室书柜前
访谈及撰文:包丽芹,本刊编辑。文中所有图片资料皆由何香涛先生提供。
1982年9月9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了一条新华社记者发于伦敦的消息:北京师范大学天文系教师何香涛,在英国皇家爱丁堡天文台进修期间,与人合作,发现了500余颗类星体,成为当时世界上发现类星体最多的人之一……这一条消息使何香涛在当时的中国天文学界成为名人,也使更多的国人开始仰望星空。
何先生清楚地记得,1979年,关于类星体的研究是世界前沿课题,有一个美国天文代表团来我国作有关类星体的学术报告,当时大家都感到,类星体的发现对中国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工作,我国当时的天文学研究与发达国家的水平相比差距太大了,在发现类星体方面还是空白。当1980年何香涛作为访问学者到英国皇家爱丁堡天文台工作后,台长问他打算做什么工作时,他毅然决然地说:“我想从事类星体的研究工作。”

何香涛在英国皇家爱丁堡大学观测
类星体的发现源自对英国剑桥射电源表的证认。很快发现,大多数类星体都是射电弱的。到了上世纪70年代末,由英国天文学家史密斯(M. G. Smith)和美国天文学家奥斯美尔(P. S. Osmer)在智利的泛美天文台(CTIO)开创了无缝光谱方法。该方法的应用,使类星体的发现数目成倍地增加。何香涛到英国爱丁堡天文台后,与史密斯合作,改进了无缝光谱方法。表现为,提高了发现类星体的成功率和降低了选择效应。由何香涛选择的类星体候选体,多次在大望远镜上观测。证明成功率居世界领先水平。美国天文学家阿尔普在他的类星体专著中写到:“中国天文学家何香涛反复搜寻了这些天区,在中心区我用分光方法观测了其中的33颗候选体,结果94%是类星体,这是我所知道的寻找类星体的最高成功率。”
原方法主要是利用类星体的几条强发射线,因此只对高红移类星体敏感。改进后的方法,同时关注紫外超(UVX)天体,这样便可以发现低红移的类星体,降低了选择效应。剑桥大学天文研究所设计了一台自动程序搜索机(APM),按照何香涛的工作,将其程序化。从此,使得寻找类星体的工作效率有了极大的提高。后来,美国的SDSS工作也是基于剑桥的程序,做到批量地发现。这一工作的第一篇文章发表在MN上, 这是APM用于自动寻找类星体的第一篇文章。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英国的类星体发现工作居于世界的领先地位。
1982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接受何香涛为会员。一位美国类星体专家后来评价说:“何博士在西方是有名的,他是中国最有能力的天文学家之一。他在巡天底片上证认类星体的能力是无与伦比的。”当时由美国和英国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仅有的2本类星体专著,都引用并评价了何香涛的研究成果,他的名字还被列入了《世界名人录》。
何香涛曾多次申请到当时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大型望远镜进行类星体观测,包括美国的5米望远镜,每次观测都取得了良好的结果。在与美国天文学家合作申请美国国家科学基金(NSF)时,4位同行专家都对此课题打了最高分。其中一位专家在评审意见中写道,“何先生在他发现的类星体的工作上是著称的。我认为这项合作对中国科学家和美国科学家都是有益的。中国科学家将从美国科学家所揭示的工作中得到好处。据我所知,美国科学家在这个领域里的工作在中国尚未活跃地展开,而美国科学家也将从何先生的经验和能力中得到好处,他将为这项类星体研究作出重要的贡献。”

右:外媒对何香涛的报道
左上:澳大利亚麦克瑞女校长单独接见何香涛
左下:何香涛在印度参加类星体学术会议并作大会发言
上世纪80年代初,日本也在寻找类星体。何香涛在英国皇家爱丁堡天文台进修时,日本东京天文台学者冈村定矩也在那里工作。当时的日本已有一台大望远镜,但是没有合适的样品可供观测,何香涛把自己搜寻的一颗室女座星系团区的类星体样本主动地提供给了冈村定矩。
为了观测何香涛提供的这颗类星体样本,日本天文台付出很多努力,挑了几个晴朗的夜晚,用当时日本最大的1.88米望远镜进行观测。1982年3月21日夜,冈山天文台的望远镜将星光聚焦在卡塞格林装置的摄谱仪上,进行长时间露光,这颗星整整露光了120分钟。由光谱分析得出,这颗类星体的红移值是2.259,观测成功了。
消息立即电传到了英国,何香涛和冈村定矩都非常兴奋,许多天文学家也前来表示祝贺。日本已经进行了好多年的努力,试图发现类星体,但一直未能成功,这颗由何香涛提供的样本是日本发现的第一颗类星体。按照惯例,日本学者将这颗类星体命名为“何氏天体”。
何香涛知道后心里十分不安,他想:我是祖国母亲的乳汁喂养大的,我个人的成绩包含着生我养我的祖国人民的血汗啊。他建议把这颗类星体命名为“中国-日本类星体”,日本天文学家采纳了他的建议。
何香涛说:“中国-日本类星体,这个名字很美,很有意义,它意味着中日两国科学家的亲密合作,代表着两国人民的友好情谊。同时激励着更多的科学家,一起为揭示类星体之谜而努力。”
后来,日本人自己找到了类星体,在木曾天文台的公报上,被称为“自力更生第一号”。

何香涛与日本天文学家,时任木曾天文台台长的石田惠一
2.16米望远镜建造后,一直没有合适的终端设备。1995年引进一台中低色散的光谱仪(OMR)。考虑到2.16米望远镜的口径较小和指向精度差的缺点,在设计中,何香涛将摄谱仪细缝的刀口平面做成一个4.4’×4.4’的反光视场,另加一套电子制冷的CCD系统将其成像。这样,便可直接看到望远镜主镜的卡焦图像,将所观测到对象,很容易导入细缝中。由于这项改进,极大地提高了望远镜的观测能力和导星效率。可以观测到19.7等的天体。
OMR投入使用后,发挥了很好的作用,我国第一批超新星和活动星系核的发现,都是用这台摄谱仪完成的。直到今天,OMR仍是该望远镜的最主要终端设备。
在何香涛的科研生涯中,先后与人合作发现了2000多颗类星体的候选体,已经观测确认了100余颗。1989年“类星体的观测”获国家教委科技进步一等奖(独自),“类星体的证认与研究”获国家自然科学奖三等奖(独自),1997年与美国国立Kitt Peak天文台长Green共同获得美国天文学会Chretien观测奖。

何先生指导学生观测
在教学上,1990年国家教委和国家科委联合授予其全国高等学校先进科技工作者称号,专著《观测宇宙学》( Observational Cosmology)(2000年初版,2007年再版)是国家天文台组织出版的天体物理丛书之一,该书获评北京市高等教育精品教材,被教育部评为全国研究生教学用书。
由何香涛主讲的“天文学导论”被教育部评为国家精品课程,这是我国天文学界第一门国家级精品课程。2005年获评北京市高等学校教学名师。

万里教师节来北师大慰问
科学无国界,但是科学家却有祖国。何香涛极力主张科学工作者应该走出国界,但他的心里时刻装着培育他成长的祖国。自从1982年从英国进修回国后,每年何香涛都会出国多次,进行访问研究或参加学术会议。他与英国、美国、日本等国家的科学家多次合作。那个时期有些中国学者在研究成果发表时,总爱署上所在的外国名牌大学或者研究所的名字,并以此为荣,可何香涛在国外刊物上发表的研究成果,名字后面都郑重地署着“北京师范大学天文系”。他还非常支持国内学术期刊,尤其是本刊《北京师范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从1979年第一篇文章《白矮星的光度函数与H-R图》(此文获北京市自然科学四等奖)至今,他已在本刊发文23篇,包括《大尺度天区上的类星体观测》《类星体的多波段观测》等重要研究成果。
何香涛认为,一个国家的科学事业要发展,不但需要“走出去”,还需要“请进来”。1986年,国际天文学会主席萨哈达访华,何香涛积极联系,请他到北京师范大学做学术报告,在当时北师大的客座教授王绶琯的共同倡议下,萨哈达非常赞同在中国设立一个“中国访问教授计划(CVLP)”,邀请活跃在科研第一线的世界第一流的天文学家来华,带领中国青年天文工作者研究一两个尖端课题,完成一批高质量的成果论文,并就讲课内容出版专著,以此使我国天文学研究水平迅速缩小与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萨哈达将此计划报国际天文学会讨论并通过了,中国天文学会也讨论通过,并确定北京师范大学为前两届的承办单位,何香涛为负责人。
尽管后来因为“八九动乱”等原因这个计划被搁置了一段时间,但是何香涛提出的“走出去”与“请进来”思想受益多人。

何香涛与中外航天员在一起
何先生认为,人要有运动,要有爱好,身心才能健康,生活才能充实。他爱打乒乓球,从8岁一直打到80岁,从小时候打着玩到大学时候的校队队员再到后来工作后的北师大教工代表队队员。打乒乓球既锻炼身体,又磨练意志,何先生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的“双佳”应该是很大一部分得益于乒乓球运动。
何先生的另一大业余爱好是下围棋,棋龄已经超过50年,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下围棋下了半个世纪”。这半个世纪的经纬交错间,不经意地,这位在望远镜前追踪星星的天文学研究者,拥有了许多另类身份:英国围棋二段、中国围棋四段、日本围棋五段……

宫本直毅为何香涛颁发日本关西棋院名誉五段证书
上世纪80年代初,何香涛远赴英国爱丁堡天文台做访问学者期间,偶然参加了一场围棋比赛却意外拿了全英第二名,为此英国围棋杂志《GO》(GO来自日文碁)专门出了一篇简报,称何香涛“very strong”,并为他授予英国业余二段。后来,由于与日本棋界交流频繁,何香涛有缘与日本宫本直毅九段、神户围棋协会会长高野先生等人下棋,2013年被授予日本业余五段。

何先生与我国围棋名宿陈祖德对弈

何先生与“棋圣”吴清源夫妇在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