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给我们讲，攻鼓子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到你们这一代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能丢了。如果传承不好，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子孙后代。这是老一辈交代下来的事情，我一定坚持传承下去。”

——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鼓舞<凉州攻鼓子>）代表性传承人 杨门元

“我们想把非遗真正地浸入进来，没有这个环境，没有这种衬托，孤零零地放到这里，它还是融入不了生活，我们最根本的是把这个根找见，所有的发展都离不开根，这就是我们坚持的初衷，要把根找好，让它茂密地去生长，自然地生长。”

——王哥放羊涮羊肉酒馆发起人 赵永成

“我们不是为了应付工作而做，我们学校一直传承着攻鼓子教学实践，做了20多年，已经形成了系统的校本课程。当凉州攻鼓子被列入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的时候，我感到非常自豪。”

—— 凉州区四坝镇九年制学校校长 蔡延

6月22日至28日，2019年度第3期基层非遗保护工作队伍培训班（甘宁新片区和新疆建设兵团）在甘肃省武威市举办。凉州贤孝传承活动及凉州攻鼓子进校园活动是现场教学环节的重要课程。在实地调研学习过程中，凉州区“王哥放羊涮羊肉酒馆”传承凉州贤孝的模式及四坝镇九年制学校“攻鼓子进校园”的活动给笔者留下深刻印象。

无论是非遗工作者、非遗传承人，还是对非遗有着浓郁情结的实践者，他们身上显现出一种共同的性格：他们都在主动地自发自觉地传承着非遗，传承着祖辈的嘱托，践行着流在骨血里的使命和责任，这种自觉让人感动，更有一种让人景仰的冲动！这不能不引人深思：是什么样的文化和力量，让他们如此痴迷于自己的传统？是什么样的情怀和智慧，让他们如此坚毅地捍卫着本土的文化？

【“王哥放羊”涮羊肉酒馆：胡同里的贤孝传承】

凉州贤孝是流传在凉州大地的一种古老的民间说唱艺术，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王哥放羊”是我国西北地区流传久远的一首民歌，以凉州贤孝为主唱词，深受群众喜爱。

在武威市凉州区悦蔬巷23号，一个乍看上去并不起眼的院落里，低调地张扬着凉州既古老又现代的生活故事。穿过带有时光斑驳印迹的大门，迎面映入眼帘的是醒目的招牌“凉州贤孝”，“凉州贤孝劝贤行孝弹三弦唱人生百态 王哥放羊涮肉纵酒执一念说尘世万缘”是主人对这家餐馆的诠释，它的全名叫“王哥放羊涮羊肉酒馆”。

如果不是“涮羊肉酒馆”这样的提醒，容易让人误以为这里是一个民俗博物馆。但踏进院落，穿过廊道，进入餐厅，你会发现，这里不仅是一个民俗博物馆，还是一个正在对“凉州贤孝”代表性非遗项目进行着活态传承的立体传习馆。

“讲述凉州老故事 传承西凉老手艺”是这家酒馆的主题。为非遗传承人设置的日常展演平台占去了餐馆将近一半的面积，包括室内的直播展台、室外的展演平台。陪伴年迈的父母，吃一顿涮羊肉、听一首贤孝小曲，是主人对“百善孝为先”的践行，他期待，对“凉州贤孝”日常的自然传承能够唤醒忙碌的年轻一代日常的行孝。

酒馆发起人赵永成讲述，刚开业时，酒馆就发起了一个活动，企业主动拿出2万元，针对60岁以上老人，免费请吃饭。“子女或许由于工作忙，没有时间请父母吃饭。贤孝是什么？宣扬什么？就是要讲求孝道文化。我们企业出钱，就是想唤醒年轻子女们的孝心。如果子女带父母来吃饭，只要亮出身份证，父母超过六十岁，全部打八八折。搞这场活动。10天花费2万元。”说到这里，赵永成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自己掏腰包，他觉得值，“凡是请自己父母吃饭，父母超过60岁以上的，以后一律打八八折。”这是他对凉州年轻人的承诺。体验过后，很多就餐老人都会激动地说：“百善孝为先，你们做得太好了！”听到这话，赵永成觉得，这条路，对了。

【四坝镇九年制学校：“攻鼓子”里打出的武威气魄】

兴起于两千多年前的“凉州攻鼓子”，是流传于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四坝镇杨家寨的一种民间鼓乐舞蹈，于2008年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代表性项目。

“一队古装黑衣武士，随着一阵由轻而重，由缓而急，初似铮纵泉流，渐如惊雷奔电的隆隆鼓声中击鼓起舞，将观舞者带入金戈铁马的古战场中……”这是对被誉为“西部鼓魂”的“凉州攻鼓子”的形象描述。凉州四坝镇的“杨家会”是传承这一古老技艺的代表，杨门元是“杨家会”第六代传承人，2009年他被授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鼓舞

杨门元对家乡攻鼓子的热爱深入骨髓，早在1992年，他就牵头成立了“凉州攻鼓子艺术协会”，积极促成了攻鼓子的保护和传承。对于这份传承的责任，他这样说道：“父辈给我们讲，攻鼓子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到你们这一代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能丢了，而且一定要传得更好。如果传承不好，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子孙后代。本身我爱好这个，我的爷爷和爸爸都在传承这个，这是老一辈交代下来的事情，我一定坚持传承下去。”

四坝镇九年制学校是攻鼓子传承实践活动中的另一主角。早在1990年，当时还是学校教导主任身份的蔡延校长就已经在思考怎样把攻鼓子搬上舞台。借着“六·一演出”学区比赛的机会，他开始在四坝镇小学谋划一场攻鼓子会演活动。他把当时会打攻鼓子的家长都组织起来，到学校教孩子们，当时的孩子也就八九岁，就开始学习攻鼓子，当年汇演效果现场特别火爆，这给了蔡校长继续在学校传承攻鼓子的决心和力量。

从这一年开始，蔡校长便同杨门元一起，开启了攻鼓子传承模式的探索。而这一行动，比我们国家正式提出系统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早了15年。随着持续的外出交流展演，攻鼓子得到越来越多的认可，普获好评，攻鼓子打出的精气神感染了所到之处的人们，从大家一开始不知道武威，到后来逐渐了解武威，了解攻鼓子的传承核心区域凉州，在攻鼓子打出的震天声响中，武威气魄日益在彰显出它尘封已久的历史与面向未来的广阔气度。

“我们不是为了应付工作而做，我们学校一直传承着攻鼓子教学实践，做了20多年，已经形成了系统的校本课程。当凉州攻鼓子被列入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的时候，我感到非常自豪。”这是蔡校长由衷的心声。

【武威实践：非遗可持续传承发展的未来】

“让非遗融入现代生活”是赵永成做“王哥放羊涮羊肉酒馆”的理念。他从小生活在武威并在这里长大，在他的印象中，上学期间街道周围都是茶摊子，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早上泡上一杯茶，听着小曲，有唱贤孝的，有唱杂曲的，一待就是一天。这些生活场景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工作后，在广场上，也能看懂三五成群的唱贤孝的艺人，人来人往，听懂听不懂的，总感觉这种感觉很好，生活气息很浓。后来他到了兰州换了新的工作环境，时隔几年重回武威，发现三五成群的广场贤孝弹唱艺人不见了，贤孝基本在生活中消失。他感觉到，现在城市中的确很干净、很整洁，但失去了人间的烟火味，失去了很有情趣的东西。如果大家都这样生活，生活就没有了意义。行走在武威的城市街头，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失落，他说，虽然从来没有完整地把一首贤孝听下去，对好多曲目也没有研究过，但始终感觉那是一种很好的艺术形式，生活中应该有这样的东西。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遇见了对他影响很大的曾经的中学老师，跟老师谈人生的时候，他感慨：“45岁了，奔50的人了，盘点自己的过去，好像没干成什么事情，这辈子难道就这么过去了？”老师对他说：“人活着，一定要记住，一定要做点事情，有些东西能丢，有些东西不能丢，你一定要做点有意义的事，一定要承担一定的责任。不管这个责任是从小的层面对家庭，还是从大的层面对社会、对周边的人，一定要有所作为，一定要有责任感。”说到这里，赵永成有些激动：“他给我讲到责任，我突然一下子想到贤孝，怎么理解贤孝？怎样把贤孝的责任承担起来？瞎仙儿如何生存？他们的生活来源已经没有了市场，我们的生活中缺了些东西，已经没有了他们生存的空间，我们这代人如果让这些东西重新走入我们的生活？让这些艺人有生存的空间？我就开始思考这些问题。同时我看到武威市政府对非遗的重视和支持，更加增强了我对做非遗这种事情的责任感，我们这代人必须把这件事做起来。武威这么好的东西得有人去做。”

他脑子里不断地盘思贤孝，不断地酝酿如何做这个贤孝。“贤孝想要生存，必须找一个好的经济模式、经济载体，最好的支撑就是要跟商业融合，找一个好的商业模式。我就一直研究这个商业模式。”如何找点？赵永成也是绞尽脑汁。“我脑海中一直有这样一种场景，我们西北地区吃饭，三五人凑在一起，就图热闹，怎么把这种场景体现出来？只有通过吃火锅，吃涮羊肉。西北最主要的特色就是牛羊肉，我脑子里的场景就是喝着小酒，涮着羊肉，听着贤孝，点着小曲。想把这种生活场景复原起来，重新把贤孝拉回我们的生活之中，让大家感觉以后吃饭的时候没有贤孝好像就没有胃口，生活中就需要这么点调调。”“王哥放羊最具代表性，是西北流传最久的一首民歌，尤其在武威，妇孺皆知，老幼皆可，谁都能唱几句，调子特别熟悉，脑子里就立马想起了王哥放羊。想通这个模式之后，我就开始着手做这个事情。”

赵永成拉上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说干就干。他们设想，要在这个年龄阶段做点事情，承担点责任，要把武威最好的传统文化挖掘出来，让武威文化走出甘肃，走出大西北，走向全国。他说：“当时规划设计的框架很大，大家把这种事情当成使命感也罢、责任感也罢，一旦做成功了，那么将会有更多的人关注它，有更多的人加入到保护非遗的行列当中，形成一种自然的状态，带动很多人都去做有意义的事情。如果这种商业模式成功了，有了经济效益，对这些盲人艺人来说，会增加他们的收入，改善他们的生活，也会吸引更多的人喜欢它、接受它。”经过一年时间的几番周折，他们终于把“王哥放羊”的商标注册了下来。

选址和设计是“王哥放羊”出炉的前奏。“如果想把武威的本土文化、武威特色、武威所有传统文化充分地展现出来，把脑子里的东西都发挥展现出来，就必须认真选址，找合适的地方。”赵永成曾在西北民大学美术系学设计，对于涮羊肉酒馆的呈现，他进行了这样的构想：“善于利用乡村的老气，敢于彰显乡村的土气，巧于焕发城市的生气，精于融入时代的朝气。”眼前的“王哥放羊涮羊肉酒馆”对这种理念进行了完整呈现。

“前院的这些设计装修不会给酒馆带来直接效益，如果仅仅是为了做一个酒馆，我没必要投入这么多钱，但是为了体现贤孝和武威本地特色，必须得花钱，花心思设计，要不没有根源。”赵永成带着大家一边参观，一边讲解，“所有这些带有雕刻设计的门窗都是我去一个个拆迁旧货市场收集来的，当时天天跑，天天转，找这些旧家具、老物件，找了两个月，半年时间把这事做起来。这中间注入了多少心血，真的没办法计算。”

外部古朴的乡村风与内部简约的现代风显得好像有点矛盾，因此关于装修理念，好多人也提出质疑：为什么不把里边的东西设计成复古的传统形式？对此，赵永成有着自己的见解：“从传承的角度看，再好的东西必须得融入到现代的社会，如果只是讲老旧的东西，很有可能就会失去市场。里边的装修设计的很现代，很简洁，中式简约风格，我们把高科技的调光门设备放进去，很多人没见过，一平米1200元，我们放投影，音响设备，为什么要做，就是要迎合年轻人的需求做直播。我们的目的不是让所有老人去听，我们主要是想培养年轻人去接受它，喜欢它，自然地传承。必须迎合年轻人的价值取向，必须融入现代人的生活。从装修和理念上，始终贯穿我们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的思路，始终只有这一条线，必须这样去走。”

谈到初衷，赵永成深有感触地说道：“如果仅仅是做餐饮，没有必要花这么大的心血这么大的代价。但是如果我们想把非遗真正地浸入进来，没有这个环境，没有这种衬托，孤零零地放到这里，它还是融入不了生活，所以，我们还是想把这个根找见，我们最根本的是怎么把这个根找见，所有的发展都离不开根，如果根源不清楚，初衷不清楚，走着走着就走不下去了，这就是我们坚持的初衷，要把根找好，怎么把根扎得更深，让它茂密地去生长，自然地生长。”

为了寻根，为了能为传承凉州贤孝做点事情，赵永成压上了所有的家当。很多朋友看到酒馆的火爆，建议他赶紧在兰州再开一个，他自己苦笑了：“好多人对这种模式非常认同，但只是看到了表面，光环的背后承受的东西，谁能看得见？”为了留住凉州贤孝这种文化记忆的根脉，他们自掏腰包对贤孝艺人管吃管住发工资，不管淡季旺季，每天的展演舞台上，直播空间都在进行，他们用这种现代科技链接传统文化的方式，不断地唤起武威游子浓厚的乡愁。

根脉文化，是流淌在游子骨血里的乡愁。它链接着城市与乡村、链接着家乡与世界、链接着过去与未来。如何把根留住，是武威非遗实践者自始至终的思考。时代在拷问：非遗可持续发展的路径，仅仅靠情怀传承，能持续多久？

“要想让非遗可持续传承与发展，就必须让它变得有价值，让它有生存的空间和舞台，有很好的商业模式的支撑。”谈到未来，赵永成有些激动：“我们需要更多的支持。我们当时对王哥放羊的定位，不只是一个餐饮，我们把王哥放羊的所有商标注册下来，就是想怎么能推动文旅产业发展。敦煌能出一个《大漠敦煌》，为什么武威不能出一个《王哥放羊》？为什么不能编一个歌剧？王哥放羊的曲子特别感人，它寄寓着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完全可以编一个歌舞，来发展武威的旅游事业。”

杨门元对凉州攻鼓子的传承也有自己独特的创新思路，他说，在现代生活中传承发展攻鼓子，可以尝试多样化组合的方式，可以定制化地与不同的艺术门类进行组合创新，使攻鼓子展演适合更多的场合，更加灵活，甚至可以配乐。同时，他也指出，得到政府更多的支持是创新性传承发展非遗保护工作的重要支撑。

每个城市，都应有自己的城市音符，有自己的城市高度。马、鼓、歌、舞是笔者在武威停留不多的几日感受到的最强烈的文化符号。武威的文化骨子里就有这个东西，一直不提，它就会沉睡到思维当中。

天马行空，自在武威，代表武威文化的音符应该在武威的天空飘荡。唯有动态的、活态的传承，才更能激发出地方的新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