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年的高考结束了，分数没出来，武威考生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啊。对于答题不理想的众多考生而言，我只想说一句：今年考不好，明年继续，不怕跃不了龙门。说句宽心话，公元1787年春天，清朝甘肃凉州府武威县考生萧士双到了北京，参加丁未科全国会试，考场门一开，他发现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提个考篮子，同他一起挤进贡院的门槛。萧士双发出感慨：此老从二十出头参加考试四十多场，考了七十年，才考上丙午科新科举人，如今，在孙子、曾孙一干人陪伴下，提个“百岁观场”的灯笼，到北京参加大考来了。所以，心气旺，不服输，才成正果，老天不亏执著人。

                               【一】

萧士双是凉州府武威县黄羊镇七里堡人，同乡的进士潘挹奎作传回忆，萧士双个子矮，脸上麻，二十来岁就秃了顶，模样不好看，可人很聪明。他学习成绩在黄渠数一数二，是官立武威中学校长王化南的得意弟子。在王校长的看管下，萧士双硬是戒了赌瘾，考中了陕西乡试的举人。1786年的秋季，萧士双拿着学校资助的助学金，骑驴东行，赶到1787年的正月，到了北京城。

二月初九开考。凌晨三点多，全国的举人就向贡院聚集，南腔北调，各色人等，熙熙攘攘。忽然，现场一阵惊呼，萧士双定睛一看，人群中蹒跚走来一个白须飘飘的老考生，他的曾孙在前开道，手提一灯，上写“百岁观场”四字，两个四十余岁的孙子左右搀扶，后面跟一孙子，拿着考篮，背着铺盖。据说他住的旅馆里，还有几个孙子、曾孙在守候。这个老考生，是由他的孙子、曾孙们八抬轿子从广东抬到北京城的。

开天辟地头一遭的赶考啊。

老爷爷叫谢启祚，《清实录》中记载的很详细。他在路上走了大半年，走走停停，头疼医疼，脚疼医脚，险些伤寒病要了命。路过州县，百姓夹道喝彩。本来，上年他中了举人，按照大清律法，可由广东巡抚上奏朝廷，例补个进士衔。可是，谢爷爷山羊胡子一翘：功名全靠自己，我老汉老手尚健，拼上这老命，也要给天下的老儒们争口气。

他还写了一首诗，叫《老女出嫁诗》，把自己赶考比作出嫁的老丫头，豪气干云啊。遇上街市，人多围观，谢爷爷他就昂了首，高吟起来：

        行年九十九，出嫁不胜羞。

        照镜花生靥，持梳雪满头。

        自知真处子，人号老风流。

        寄语青春女，休夸早好逑。

他吹嘘自己99岁。我查了《八旬万寿盛典》和《清实录》乾隆朝实录中的两个圣旨，查得他102岁时当翰林院检讨，此年是乾隆六十年，则推算他上京赶考的年龄为94岁。

                                【二】 

谢爷爷虽然奋力答了卷，可是，考试结果不理想啊。

凉州人萧士双考中了，三甲十九名。

谢爷爷去看会元黄榜，当场就高叫起来：一时老手失误，尽让孙子辈得逞。我老汉三年后还来斗场。

旁边的考中者就嘟嚷了：你个老朽，谁是你孙子？

谢爷爷说：状元浙江绍兴人史致光，三十五岁，榜眼江苏武进人孙星衍，三十四岁，探花江苏南京人董数增，三十七岁，此三人合一起，不过老汉岁数而已。老汉我有二十九个孙子，十五个孙子比这三人岁数大。

这事比乾隆皇帝知道了。

大臣们合议：遇上这么个老家伙咋办？

乾隆皇帝下旨：特恩授司业衔。

皇上说：谢叟，你虽然没考上，朕给你个名誉进士。你就回家养老去吧。

这谢爷在回家的路上，又打个牌子，上写：奉旨养老。

                                 【三】

到了这年的夏天，礼部刻印会试录，一查谢爷爷的朱卷，官员们惊住了：只见卷子右上角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儿，标明有三位妻，有两名妾；生育有十三个儿子、十二个女儿；有孙二十九人；曾孙三十八人；玄孙二人。

礼部说，这事不宜张扬，就不刻谢爷爷的朱卷了。

清人陈康祺在《郎潜纪闻初笔》卷六记载：又三年，恭祝纯皇帝八旬万寿，晋秩鸿胪卿。濒行，赐诗额以宠之。又十数年卒，盖寿近百二十岁矣。有见其朱卷履历者，先后三娶二媵，举十三男、十二女，孙二十九人、曾孙三十八人、玄孙二人。此君非特登科年齿之高，当为本朝第一，即家门鼎盛，子孙众多，恐亦罕与比俪也。余在京师，粤中士大夫为余言如此，后见德清俞氏《印雪轩随笔》亦载之，当非谰语。

什么意思？就是说谢爷爷他在乾隆五十五年，公元1790年，参加了乾隆帝的八旬寿辰庆典。这一年他已经97岁了。皇上为什么要让他参加自己的八十岁生日派对？因为，按照清律，皇帝的生日蜡烛需要一个年龄远大于皇帝本人、而且必须是进士出身者点燃。当时，活到九十岁的进士满朝找不着一个人了。只好下旨：谢叟，你赶紧进京，赶来参加朕的生日宴会，给朕点蜡烛。

乾隆皇帝八十岁生日的蜡烛就是谢爷爷点燃的。

乾隆皇帝很高兴，拉着他的手问：谢叟，这一路你是怎么来的？

谢爷爷答：十六个曾孙把臣一路抬来的。

乾隆说：那朕得给你的曾孙们轿工费。来啊，赏金，赏御书。赏谢叟翰林院检讨一职，留在朝廷听用。（名誉进士成了真翰林了）

乾隆六十年，皇上病危，惦记谢爷爷，问身边大臣：谢叟身体如何啊？

大臣答：谢启祚年逾百龄，工作认真，活得好快乐啊。

乾隆颁旨：

谕曰：朱圭奏，翰林院检讨谢启祚，现年一百二岁，视履从容等语。谢启祚年逾百龄，精神矍铄，曾元绕膝，五代同堂，洵为昇平人瑞。著加赏编修衔，御书扁额以赐，并赏给大荷包一对，小荷包四个，所有应行建坊旌赏之处，仍著该部照例办理。

圣旨要求，给谢翰林同志加封为翰林院编修（状元待遇），给他六个荷包，以备端午佩带。叫广东的同志给他修寿星牌坊、进士牌坊，朝廷该给他的待遇，一项都不能少。

乾隆死后，谢爷爷还参加了悼念活动。不久，就回家真正养老去了。有的史料上说，他活了一百二十岁。

【作者简介】李林山，男，甘肃武威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武威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供职武威日报社。出版有长篇历史小说《牛鉴》（团结出版社2010年）、文史专著《武威旧事》（大众文艺出版社2013年）、《鸠摩罗什在凉州》(宗教文化出版社2018年)、《达云传》(团结出版社2018年)丶《凉国搜神记》（山东画报出版社2014，与刘瑞生合撰）、诗集《孔雀集》（山东画报出版社2015年）、诗歌理论集《李蕴芳诗注》（山东画报出版社2015年）等10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