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对山/文

凉州东郊有一小村名曰蜻蜓村，新中国成立前这个风光秀丽、环境清雅的小村另有一名，称为“杨家坟庄子”。近年来，这里成了乡村旅游的红火之地，被誉为“中国最美休闲乡村”。1958年10月，蜻蜓村发生了一件轰动甘肃文化界的大事。村民在平田整地时，掘开了一块古坟，挖出了大量国宝级的文物。遗憾的是，动乱年代，疏于管理，这批国宝流落民间，后竟不知所终。只有古坟里的一块古碑现存于武威文庙。

古碑名为“杨家谟墓志铭”，据铭文推测，村民掘开的古坟就是明朝上柱国光禄大夫杨嘉谟及其八代先祖的墓地。《杨氏家谱》载，凉州杨氏先祖原为北宋太尉、大同军节度使、世称“金刀令公”杨业之后。终明一朝，杨氏先祖历仕皇朝十六帝，为有明一代功德昭著的世袭勋臣。初祖杨税和杨胜皆为洪武年间战将，曾随同明成祖朱棣参与“靖难之役”。杨税战死，其子杨忠于永乐十五年调凉州卫正千户，世袭武德将军。杨胜继续随朱棣征战，封怀远将军。三年后，杨胜的儿子杨斌先是承袭父职，后随太监王安巡察甘肃镇兵务，后主动要求内调凉州卫掌印。从此，杨氏后裔世居凉州，遂有“凉州杨家将”之名。

武威文庙除存有“杨家谟墓志铭”外，还保存着一块天启年间皇帝敕封杨家将功臣的圣旨，确凿地记载了驻守蓟辽边关的凉州杨家将的丰功伟绩。《杨家谟墓志铭》称，杨嘉谟为上柱国光禄大夫、甘肃总兵、蓟州总兵。《大明会典》称，明朝正一品官员若功勋卓著可加授“光禄大夫”“上柱国”，但多为赠设的荣誉。《明史》载，有明一代，官封“上柱国”的只有一人，即夏言。因其正直敢言，“疏陈宗朝弊政”，颇受明世宗朱厚熜赏识，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官员在世时赠封“上柱国”虚爵的也只有一人，即万历年间首辅张居正。其余皆为殁后封赠，如姚广孝、常遇春、达云等。杨嘉谟也是殁后封赠“上柱国”，说明他是备受皇帝称赏的一位功德昭烈的名臣。

令人惊讶的是，清朝官修《明史》中，竟然没有为杨嘉谟立传。有明一代，凉州边关名将吴允诚、达云、毛忠皆有传，唯独上柱国光禄大夫杨嘉谟无传。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凉州杨家将的代表人物，在近年来出版的《武威地区志》《武威市志》《武威通志》《凉州区志》等地方史志书籍里，皆没有杨嘉谟的任何文字记载。

杨嘉谟，究竟有着怎样的曲折经历及历史渊薮，使他的事迹湮灭于数百年的历史烟尘之中？

一

万历五年（1577年）腊月的一场大雪，将河西大地涂饰成银装素裹的世界，也将凉州变成了一座寒城。城外的杨家坝河早已息了淙潺的波涛，鸠摩罗什寺的钟声也在寒风里发着瑟缩的鸣声。那时候，古城北大街鸠摩罗什寺隔街东沿，便是杨氏将军规模庞大的府邸。一府八院，院墙相连，楼阁相叠，逶迤数里。高大的门楼前，一对威风凌凌的石狮子让人望而生威，门柱两侧，有对仗的两座迎宾亭和排成一字型的下马石。进入杨府，嵯峨的武牌坊触目而来，绕过中堂，后面便是宏伟的演武厅。府邸正门前有一条贯通东西的官巷，邑民称为杨府巷。冬日的寒冷未能冻凝杨府的热烈与繁华，笔直的官巷里张灯结彩，游人往来，热闹非凡。传统的腊八节到了，《隋书·礼仪志》载，“腊者同猎”，指田猎获取禽兽好祭祖祭神，所以“腊八”节也是凉州人的“冬祭”大礼之节。其时，杨府第六代主人杨鳌也从六盘山东麓的西海固回到凉州，主持一年一度的冬祭祀仪。

这一年，明朝第十三位皇帝朱翊钧年仅十五岁，首辅大臣张居正总揽朝政。十月，张居正的父亲死了。按礼制，他必须辞官回乡守制三年。张居正恐怕大权旁落，就让小皇帝下旨，允自己“夺情”留任，不必回乡守孝。“夺情”之举引起大文人、刑部员外郎艾穆的不满，他联合主事沈思孝、翰林院士赵用贤、进士邹元标等人上疏，劾责张居正罔顾父丧守孝礼制而忝居宫廷，实属忤逆人伦、丧祖败德、恬不知耻之举。言辞激烈，令张居正羞怒不已，对艾穆等人先是“廷杖”，后贬官逐出京师。四十三岁的艾穆被发配河西，傲然写下“青山到处皆吾土，岂必江南是故乡”的诗句，辗转两月，来到凉州。

杨鳌返乡祭祖，闻大学士艾穆到凉州，就殷勤发帖致敬，并邀其到杨府饮茶叙话。

是年，杨鳌三十五岁，在固原镇西安州游击将军的职位上已经五个年头了。游击将军简称“游击”，是明代统兵专征的武官。和“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等重量级的将军相比，游击将军官轶不高却职权颇重，虽为四品之阶，却是边镇军中颇有实权的官衔。明代九边重镇多设游击将军府，为专门负责长城防御体系的指挥中心，是朝廷统治地方、检查商旅使者来往、联系漠北和中亚及各少数民族的关键机关。杨氏先祖又是明朝洪武帝及永乐帝敕封的功臣，故而凉州杨府历八祖传嗣便有了如此繁丽宏大的格局。明朝有重武官轻文官的传统，刑部员外郎艾穆仅为正六品官阶。但艾穆是湖南省平江县人，读书颇勤，重礼守制，“气节炳著朝野”，深得士大夫敬重和百姓爱戴。杨鳌早慕艾穆大名，府上宴请艾穆自是题中之意。况且，对于杨鳌而言，邀请谪官艾穆叙茶，似有惺惺相惜之感。五年前，杨鳌任延绥镇左参将，为专司西路防守巡逻的统兵官，官秩三品，仅次于副总兵之下。但是，万历元年（1573年），兵部侍郎王遴巡视陕西镇卫所兵务，杨鳌无意间开罪了王遴。王遴抵京，即举劾陕西镇文武各官，皇帝降旨，杨鳌得到“罚治”，遂降官为固原镇游击将军。遭此责难，杨鳌时有悒郁之怀。二人相叙，相得甚怡。

转眼便是“腊八”之节，杨府冬祭礼仪行毕，晚上大宴宾客。艾穆到府，但见宾客一堂，吟诗行令，觥筹交错，煞是热闹。席间，一儒装青年侍坐于艾穆之侧，姿态甚恭。青年便是杨鳌独子杨魁，时年十九岁，已沐祖荫而袭授官职，一年前曾娶永昌卫世家女戴氏为妻。

次晨，即万历五年（1577年）的农历腊月初九日，戴氏为杨府诞下一名男婴。

杨府合家喜欢。杨魁欢喜的眉眼之际还略带一丝儿慌悚之情，似乎十九岁的他还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婴儿就呱呱落地了。他赶紧鼓起精神，吩咐管家煮了红鸡蛋，遣人骑快马往永昌卫孩子的外公外婆家报喜。

年关一过，到了大年正月初九，杨府再次大宴宾客。这次宴会，是为新生的婴孩摆的“满月酒”。

凉州地方官员、缙绅、乡贤皆带着厚礼前来贺喜。艾穆也来了，他带着一套线装古书为满月贺礼。杨鳌十分高兴，推让艾穆至上席坐了。席间，襁褓中的婴孩被抱到大堂之上，宾客见之，皆夸赞孩子健壮乖巧，聪明伶俐。杨鳌乘兴提出，请员外郎艾穆为孙子取名。艾穆问明杨府子嗣排序当为“嘉”字辈，又问了孩子的生辰八字，沉吟片刻，便索纸笔写出一个“谟”字。而后朗声说道：“谟为国之重器，《尚书》称‘尧舜曰典，大禹皋陶曰谟’。《尔雅·释诂》称‘谟者，谋也’，意为聪慧睿思之人。此子全名嘉谟，后世当为国之栋梁！”艾穆话音刚落，宾客纷纷道贺，称将府贵子获佳名，他日定有折桂丹墀、平步青云之福祉。

杨鳌命杨魁夫妇抱孩子叩首谢过，然后当堂宣布：“今日杨府添丁之喜，又幸逢员外郎为孙儿赐名，实为祖辈积德行善之功。杨府愿每年捐出杨家山下的十亩田产租赋，用于凉州学宫的修祀费用。”杨鳌言迄，大堂里再次响起一片颂扬喝彩之声。

二

有人说，人刚一生下来，就有一种叫做“命”的东西把你裹住了。有的人生在堆金砌玉之堂，有的人生在瓮牖绳枢之室，因之决定了“命”的高低和贵贱。其实，这样的说法是有局限性的。因为一个人的命运其实就是自身生活经历划出的一道成长轨迹，时常处在变化中和发展中。曹雪芹《好了歌》中“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的词句，说的就是这样的道理。比如杨嘉谟，生于朝廷敕封的将军府邸，名士取名暗寓祝福之意，祖父又捐田赋为之祈福，却也难以消除成长过程中的嶒嶝与坎坷。

万历七年（1579年），杨嘉谟出生刚两年，父亲杨魁就暴病而亡，年仅二十一岁。

年轻的杨魁因何病而死，《杨氏家谱》中没有任何记载。但杨魁之死，意味着杨鳌中年丧子，嘉谟少年丧父，对于杨府而言，无疑于天塌地陷的大事。

杨鳌急急从固原赶到凉州，无暇表露丧子之痛的哀伤，强打精神举办了一场足以震动河西乡野的隆大丧事。艾穆也前来吊唁，但看到灵堂前一身缟素的戴氏抱着披麻戴孝的幼小的杨嘉谟哭昏于地，眼圈也就红了。好在杨府势大，颇有资产，虽然丧事的哀戚氛围仍然笼罩在府院上空，但在主事、账房和差役的整饬管理下，家族事务仍是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半月后，杨鳌往西安州料理军务，艾穆和一帮乡绅前来话别。杨鳌对艾穆说：“家门不幸，爱子弃世，却也无奈。杨府乃军户人家，今幼孙虽弱，再过两年会依家风随护府武师授学武艺，同时央请塾师入府进行蒙学教习。先生才学渊博，若蒙先生不弃，承望日后能够收幼孙为门生，亲授《诗》《书》经典。”艾穆当即应诺。

这一年，朝廷诏减各省钱粮并沙汰内外冗官，杨鳌军务繁忙，无暇回乡探视，唯驿卒往来传递消息。杨嘉谟在寡母戴氏的悉心调教下，健康成长。

杨嘉谟转眼七岁了，戴氏遵杨鳌所嘱，拟请艾穆入府坐馆授学。艾穆还未到杨府，朝廷传来诰命，令艾穆进京。原来，张居正于一年前死了，艾穆又被朝廷起用，任为户部员外郎。这一年是万历十年（1582年），艾穆在困居凉州的七年时光里，曾写下大量诗文，后来他将这些诗文编为10卷，题为《终太山人集》。

戴氏便送杨嘉谟到学宫读书。明朝时地方官绅子弟读书的书塾，称为学宫，后世亦称文庙或孔庙，邑民子弟读书的地方称为社学。学宫有完备的蒙童启智课程如《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四书五经》等，而社学仅在农闲时为适龄乡村子弟开办的学校，教学内容为当朝律令、冠婚丧祭礼节及经史历算等，类似于现在的地方小学。明太祖曾制定《社学教条》，认为社学授书内容贵精不贵多，“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即可”。杨府子弟为将军后代，先祖立有规制，即除学宫读书外还需要加强校场骑射武艺训练。杨嘉谟每月逢三六九日在演武厅习武，余则到学宫读书。

万历十九年（1591年），杨嘉谟十五岁，已经成长为擅于骑射、娴于文辞的英武青年。明营兵制规定，凡武官功臣恩荫上任的官职可以辈代继传，但又特别规定总兵、副总兵由公侯伯等勋臣及都督等官充任，参将、游击多由都指挥使等官充任，守备、把总则由卫指挥及千户百户充任。除特殊情况以外，可供世袭的武官只能是卫指挥以下轶品的官阶，擢升上一阶的武官则需军功嘉任。杨鳌遂向吏部上表，请求准予杨嘉谟恩荫世袭卫指挥一职，却迟迟没有下文。这一年，杨鳌便给远在四川播州任宣慰使司的杨应龙修书一封，请求位高权重的杨应龙为杨嘉谟袭职之事加以斡旋。杨应龙与凉州杨氏属同门分支的宗亲，当即向开国功臣刘伯温的七世孙、诚意伯刘世延写了举荐书。杨鳌遣心腹差役张文带着举荐书和一百两银子往京师面谒刘世延。后来，传来消息，吏部奉请皇帝请发推补官员章疏未得朝廷获准，当时军镇及地方官员亦多缺不补。

杨嘉谟袭职一事就这样搁置了下来，但杨鳌的这一举动几使凉州杨府遭受灭顶之灾。

万历二十年（1592年），倭人进犯朝鲜，朝廷命杨应龙带兵征倭。其时，杨应龙和四川巡抚王继光意见相左，遂抗命不出，皇上震怒。两年后，兵部侍郎邢玠命重庆知府王士请敦促杨应龙至綦江听勘，杨应龙恐朝廷降罪，就据拥播州雄兵公开反叛朝廷。杨鳌受牵连而坐罪下狱，《明神宗实录》中记载了这事的经过：

万历二十四年六月戊戌，通政司田蕙奏参，杨应龙差人杨鳌送银一百两，乞赐究问。得旨：“田蕙发奸守己，宜用心供职。”杨鳌下法司。七月，命南京法司扭解小教场把总朱印来京，问以杨应龙用事，张文、杨鳌供称央求转升故也。

原来，杨应龙据西南土司府兵对抗朝廷的事件发生之后，通政司田蕙素与诚意伯刘世延不睦，趁机弹劾与杨应龙有交情的刘世延，将杨鳌差人送杨应龙的书信及白银一百两的事大肆渲染了一番，万历皇帝嘉彰田蕙“发奸守己”，将刘世延革去冠带，将杨鳌“下法司”入狱，等候判决。消息传到凉州，杨府上下一片悲声。依《大明律》，杨鳌若被坐实“谋反”之罪，凉州杨氏将面临被诛族的灾难。老太太和戴氏吩咐管家与账房，欲倾杨府所有财产合力赴京营救。杨嘉谟和几位叔公打点细软，急急到了京师。一月后，朝廷平定了播州叛乱，命南京法司押解参与其事的小教场把总朱印来京，审问刘世延用事一案。杨鳌如实供称送银仅是为了孙子的职务转升，与“谋反”一事实无干系。毕竟是功臣之后，杨鳌遂官复原职。

杨鳌遭此一厄，虽有惊无险，却也觉得身心疲惫、心凉意冷，只想早早解甲归田。

这一年，杨嘉谟二十岁。

别家功臣子弟二十岁之前早就恩荫世袭了军职，唯杨嘉谟袭职无望。年轻的杨嘉谟很早就有了命途多舛的悲凉之感，虽然这种感觉来得迟了一些，但就是这一年，杨嘉谟才真正感觉自己长大了。

三

毕竟是将门之后，也毕竟是恩荫世家，杨嘉谟在二十五岁的那一年，即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五月，终于袭任凉州卫指挥。

早在一年前，甘肃总兵达云和西宁兵备刘敏宽等人出兵驱逐松山蒙古顽寇，创下“甘肃大捷”，朝廷封赏诸臣，达云加封太子太保。“甘肃大捷”也造成边兵牺牲惨重，甘肃巡抚田乐奏请朝廷增加兵员，并征军户子弟袭职守边。朝廷同意增加兵员并发布官员袭职的章疏，杨嘉谟遂得授任凉州卫指挥，开始了征战疆场的生涯。后来，在达云指挥的西海、西宁、镇番、红崖之役中，杨嘉谟皆克敌有功。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杨鳌卒于凉州。

杨嘉谟返回凉州举办了隆大的丧事，而后将祖父葬于凉州城北唐洪寨的杨氏祖墓。唐洪寨原为一个古村寨，杨氏族人在此繁衍生息，加之杨氏祖墓规模越来越大，后世遂称为杨家坟庄子。次年，四十岁的杨嘉谟为镇城守备，并在镇北堡斩蒙古入侵之敌一百余，又在洪广营杀敌二百一十人。是年，大明王朝最头痛的敌人努尔哈赤即大汗位，建国大金（史称后金），成为明朝在东北的重大威胁力量。国内山东、山西、河南大旱，饥民起义蜂起，朝廷征调西北边兵平乱，杨嘉谟指挥得法，作战勇猛，始引大同镇巡抚关注。

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努尔哈赤拉开了进攻明朝的帷幕。次年三月，明军在辽东三路丧师，全线溃败。朝廷晋升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经略辽东。又过了三年，明朝在位时间最长的万历皇帝朱翊钧便在内忧外患中逝世了。十六岁的明熹宗朱由校当了明朝的第十五位皇帝，明朝历史从此进入了最荒唐、最昏庸、最黑暗的统治时期。史载，明熹宗自己醉心于木匠活，无暇国事，任由大太监魏忠贤专权擅政。“阉党”接连制造冤狱，残酷迫害“东林党”人，国内各类社会矛盾激化，而后金对明朝的威胁更加剧烈。天启元年（1621年），熹宗当政刚一年，如狼似虎的后金旗兵越过长白山西麓进逼而来，制造了辽东用兵第一血战，后金军队迅速攻占了沈阳、辽阳一带。在剧烈纷乱的国事与战事中，凉州将士杨嘉谟开始出现在了朝廷的官方文牒中。《明神宗实录》载：

万历四十六年十二月丙午，升黄朝聘为江西副总兵，王选为雷廉参将，管大藩为南洋游击，宣元德为老营堡游击，杨嘉谟为通津游击，罗万言为宁虏堡游击，卢抱忠为柴沟堡守备，高尔爵为张家湾守备，石钦为海州守备。

由此可知，杨嘉谟首次升职为通津游击。《大明会典·兵部九》（卷126）在诠解明代军镇武官将领设置情况时称，蓟州镇设总兵官一员，协守三员，分守十一员，游击将军六员，领班游击将军七员。其中一位领班游击将军“统领通津春班官军，防边回日，驻通州”。万历三年将“领班游击将军”改为游击，可知通津游击为驻通州的中等武官。通州在华北地区地位显赫，古时历有“一京（北京）、二卫（天津）、三通州”的说法。通州离北京城只有四十里，是京师的门户，戍守边务容不得半点闪失。若后金大军绕道蒙古，由喜峰口攻陷通州直迫京师，大明王朝则旋即陷入危殆局面。当时，通州积粮数百万石，对于明朝京城的卫护具有极为重要的战略意义。杨嘉谟初任官职为通津游击，担任卫护京师重任，可谓英雄始得用武之地，正好施展忠君报国的宏图大略。但时间不长，杨嘉谟就从通州被调回宁夏，成为玉泉营游击。两年后，朝廷又将他调防山西大同镇。《明熹宗哲皇帝实录卷（第七卷》载：

天启元年，升大同标下游击吴重阳为大同中路右参将，宁夏玉泉营游击杨嘉谟为平虏参将。

原来，这一年三月，朝廷再次起用熊廷弼为辽东经略，熊廷弼根据辽东实际情况，制定了三边布置策略，征调西北边将充实蓟州、山西的戍防力量。于是，宁夏玉泉营游击将军杨嘉谟便升任为平虏参将。是年五月，杨嘉谟从固原启程，到山西大同镇分守冀北道兵备报道，此后驻扎于平虏城。

平虏参将又称西路参将，因为参将领兵驻扎于平虏城，后直称平虏参将。平虏城为明朝大同镇七十二城堡之一，位于今朔州市平鲁区凤凰城镇，明朝时为内蒙古通往山西的咽喉要道上最重要的军事关隘要冲。《明史》载，平虏城是大同镇总兵官用来卫护朔州、雁门、京城的重要卫城，仅从明嘉靖五年至三十九年，蒙族首领俺答汗率领的大军越过长城，经平虏城进犯朔州、太原的战役就达30多次。相传明成化年间筑城时，从北固山顶飞来一只美丽的凤凰，正好落在筑城的坝门，邑民视为吉祥之兆，故称之为凤凰城。城内衙署、军营、马铺、粮仓、草料场分布于四街八巷。驻守参将所领官军1666员，马骡145匹，分管辖区长城约达25公里，边墩25座，火路墩35座。

在历史上，平虏城北控大漠据守西口古道，南接雁门紫塞捍卫北方疆土，长期为中原驻军与北方少数民族拉锯争战之地。西汉以后历归雁门郡所辖。距平虏城正北约二百里之地，便是名震华夏的“天下九塞首关”雁门关。北宋时杨家将始祖“金刀令公”杨业曾统兵戍守于此，捍边御辽，“雁门关大捷”曾令杨家将名播天下。六百多年后，杨家将之后杨嘉谟来到先祖浴血奋战的土地上，报效家家、建功立业的神圣意识里又浸渗了对杨氏先祖的追怀之思，心情真是复杂而又沉重。

四

清代诗人赵翼曾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意为国家处在兵连祸结、动荡离乱的“不幸”现实里，诗人反能“有幸”写出流传后世的诗句。其实，国家不幸造就的岂止是诗人，更是造成了功勋卓著的武将英雄。唐代诗人曹松也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反过来说，也正是征战杀伐、国无宁日的末世时代才能诞生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这是无可奈何的历史真相，也是极端残酷的历史辩证法，“幸”和“不幸”都不过是历史长河里悄然翻腾出的一两朵浪花而已。杨嘉谟正是在兵燹战乱、尸殍遍野的现实灾难中涌现出的边关英杰。

战事纷芸时期，朝廷兵将调动变换极为频繁。杨嘉谟在平虏城驻守参将的任上还未及施展才能，就被调离了古雁门郡属地。天启二年（1622）正月，后金大军渡过辽河，猛攻西平，辽东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尽发广宁兵，与后金军战于平阳桥。战事初起，明军先锋与副将率先逃跑，军遂大溃，广宁遂失。朝廷震惊，熊廷弼被罢黜了辽东经略之职，王化贞被缉拿处死。朝廷新任孙承宗为蓟辽督师，阎鸣泰为辽东巡抚，一大批武官被征调至辽东战线，满桂为山海关副总兵、袁崇焕为山海关兵备佥事、杨嘉谟为山海关都司。

在明朝与后金作战连遭败绩、边关情势危殆的窘境下，孙承宗接受袁崇焕、满桂建议，积极修筑宁远城，力图构筑宁锦防线，逐步收复失地。阎鸣泰等人却极力主张放弃宁远，据兵死守山海关。杨嘉谟的都司一职和参将一样，为正三品中级军官，自然没有机会参与到上层军官的攻守纷争中，但仍是积极支持孙承宗和袁崇焕修筑宁远城之议。孙承宗令辽东、宣府、蓟镇参将随袁崇焕经营宁远，而阎鸣泰却令三镇参将在本关进行军事演习。孙承宗非常生气，向朝廷上书《边关防守策略》，力主修筑宁远城的战略意义：

臣料，理应发令袁崇焕同三参将经营宁远，而三镇仍与杨嘉谟等更迭习兵于二百里内外……臣与鹿善继、茅元仪、万有孚及满桂、孙谏、赵率教得以备关城者……待前屯既备便可以备前屯者，备宁远盖前屯备而关城安，宁远备而前屯益安。倘不以此计,而以一步不出关为守关,遂以安插辽人为强迎,遂以经营宁远为冒险。夫无辽土何以护辽城？舍辽人谁与守辽土？无宁前何所置辽人？不修筑何以有宁前？而修筑之事不一劳何以贻永逸？

从奏议中可以看到，孙承宗是具有宏图大略的人，筑宁远城屯兵驻守，便构建起一道牢固的宁锦防线，进可攻退可守，对于辽东战局及京师安宁皆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可惜政令多出，官员推诿扯皮，令孙承宗极为恼火，责备“杨嘉谟等更迭习兵于二百里内外”的无效之举，痛斥阎鸣泰等人“以一步不出关为守关，遂以安插辽人为强迎,遂以经营宁远为冒险”的消极做法，直陈“无辽土何以护辽城？舍辽人谁与守辽土?无宁前何所置辽人？不修筑何以有宁前？”的战略构想的现实性及迫切性。从中也可以看到，处在主帅纷争局面中的杨嘉谟等中层武官“更迭习兵”徒耗时光的尴尬处境。好在于朝廷支持孙承宗的建议，数月后，重新调任了辽东巡抚。袁崇焕率三镇参将进驻宁远，修城筑堡，摊开了构筑宁锦防线的战事布局。都司杨嘉谟驻守山海关，保障后勤及边卫防务事宜。《绥寇纪略》载，“嘉谟西凉世职，初以随阁部孙承宗当关，已推副将”，可知此时的杨嘉谟已然成为孙承宗麾下最为得力的副将。两年后，宁远城修复成功，关外的守备器械也已建造完毕。孙承宗与天津巡抚李邦华、登莱巡抚袁可立遥相呼应，后金不敢贸然发动战事。“关门息警，中朝宴然，不复以边事为虑矣。”孙承宗修筑宁远城的积极防御策略终于发挥了巨大效力，四年来山海关安然无恙，使明朝有了养精蓄锐的机会，充分显示了他在辽东战事中的远见博识。

在山海关，杨嘉谟得到孙承宗、袁崇焕的赏识。《明熹宗哲皇帝实录卷》载，天启七年（1627年）三月，朝廷发布诏令：“升山海关游击将军董世贤为宣府上西路参将，山海中都司杨嘉谟为本部标兵营参将。”官职仍为正四品武官，但标兵营所辖兵士为总督、巡抚、总兵等主要军事指挥官的亲统之兵。标兵营归属督抚等官直辖，以营将一人统领作战，中军或坐营官一员传达军令。天启年间，驻守参将统兵最多一千七百多人，而标兵营参将所统兵员众多，最多时期督标三万人，镇标达一万余人，是对敌作战的主力军队。其时，山海关总兵满桂挂征虏将军印，功勋冠于朝野。杨嘉谟升任标兵营参将，实为满桂麾下最勇敢的先锋将军。

五

天启七年（1627年），二十三岁的朱由校主政到了第七个年头，是他当皇帝的最后一年，也是他生命历程中的最后一年。一年前，努尔哈赤率兵二十万连续攻克锦州、塔山等七城，接着进攻宁远。袁崇焕凭坚据守，炮击后金军。后金军转攻明军粮料重地觉华岛，守岛军民三万余众全部阵亡。是年八月，朱由校病死，十七岁的崇祯帝朱由检继了皇位。十一月，查诛“阉党”，九千岁魏忠贤在直隶河间府自缢而死。酷爱木匠活的天启皇帝和他的辅政太监魏忠贤“樯橹灰飞烟灭”了，而驻守辽东的袁崇焕、满桂、杨嘉谟却因“宁锦大捷”而名播天下。

是年五月，皇太极亲率十五万大军进攻宁远的外围要塞锦州，袁崇焕率二万余众孤守宁远，情势危急。山海关总兵满桂和监军太监刘应坤向朝廷上表，请求出关援助。事关边界危机，天启皇帝迅速降下圣旨：

镇臣满桂东行应援，具见布置方略。督臣阎鸣泰、总兵孙祖寿著于蓟镇兵马，挑选万余补山海出援之数。星火趋赴关门，以备策应，其粮料、铅铁、马匹一切应给军需……满帅出援锦州，山海兵力单弱，这调发近镇兵马……星夜赴关防守山海，不许逗留致误军机。杨嘉谟既系该部荐举，必有心计，堪用，著赍尚方剑及冏寺银五千两，驰赴满帅军前以资方略。重弹压而备犒赏，俱如议速行。

这道圣旨收录于《明熹宗哲皇帝实录卷》，内中议调山海关总兵满桂率军东援，着蓟镇总兵孙祖寿挑选万余兵马赴山海关补缺守关，又调近镇军马防守山海。圣旨中特意指出“杨嘉谟既系该部荐举，必有心计，堪用，著赍尚方剑及冏寺银五千两，驰赴满帅军前以资方略”，圣旨中没有明确杨嘉谟此番出征的职务，但从“著赍尚方剑”“赴满帅军前以资方略”等文字信息中可以看出，此时的杨嘉谟相当于副总兵一职，成为宁锦前线协助满桂作战的重要武将。山海关援兵东进的同时，兵部尚书王之臣遣使给辽东巡抚袁崇焕送去一信：

奴兵急围锦州，发兵解围，万不容已。第关外四城各当坚壁，断不可越信而远援。臣部议调满桂出援，杨嘉谟佐之，未必非一臂之助也。抚臣用寡，自是一奇，倘与入援之夷，使阑出敌后之奇兵，相继并进，此一役也或可以得志。

宁远城位于今辽宁葫芦岛市以西十余公里的渤海辽东湾北岸，始建于明宣德年间，是护卫山海关的重要城池。王之臣在信中强调宁远等“关外四城各当坚壁”，不可移军援击锦州。满桂和杨嘉谟将率山海关守军前往援之，成为“阑出敌后之奇兵”。此时，袁崇焕固守宁远，令尤世禄、祖大寿率四千精兵移驻后金军侧翼，再遣水师东出牵制。当时，后金军已抵宁远城下，将尤世禄、祖大寿包围在城外，士卒多战死。袁崇焕亲督将士登陴守战，列营濠内，用红夷大炮轰击后金军。后金军于是弃攻宁远而转攻锦州。满桂、杨嘉谟率兵赶赴锦州，和数倍于己的后金军在笊篱山相遇。满桂、杨嘉谟奋勇杀敌，俱各身受重伤。后金军损伤无数，锦州终不可破。尤世禄、祖大寿从宁远城外包抄过来，满桂、杨嘉谟调整战法勇猛攻杀而来。双方夹击合围，重创后金军队。皇太极背负“辱名”之痛，经小凌河城、大凌河城，彻底败退至沈阳。此次战役，史称“宁锦大捷”。

战后，袁崇焕兴奋难抑，向朝廷发去《锦州报捷疏》，称：“大战三次三捷；小战二十五日，无日不战，且克……今果解围挫锋，实内镇纪苦心鏖战，阁部秘筹，督抚部道数年鼓舞将士，安能保守六年弃遗之瑕城，一月乌合之兵众，获此奇捷也！”并赞叹宁锦大捷“诚数十年未有之武功也”！捷报传来，朝野庆贺，天启皇帝颁旨予以嘉奖：

宁锦之捷，大振积靡，克畅天威……给与应得诰命赏银十五两，彩叚一表里，满桂、尤世禄、孙祖寿、杨嘉谟等浩气枕戈，壮怀吞虏……诰命杨嘉谟、黑云龙赏银二十两，朱梅、祖大寿、徐应垣、董用文、钱中选、尤世威、麻登云、巢丕昌、王收民各加升一级赏银三十两。

【作者简介】程对山，甘肃凉州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地方史志学会会员。曾用笔名北野，在《中国文学》《飞天》《杂文报》《甘肃日报》《党建文汇》等报刊发表作品近100多万字。参编《武威地区志》《武威通志》《武威史话》《武威非物质文化遗产通览》等地方史志类书籍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