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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徨的信仰
时间:2017-2-23 9:44:27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张镭

    这些年以来,我的思想始终处于混乱、彷徨与苦痛之中。混乱、彷徨、苦痛,可能也是当下中国人的心路历程。对我来说,思想深处的这种混乱、彷徨与苦痛,很大程度上缘于个人信仰的缺失与追寻。曾经,我把某种主义的产物作为信仰,可世事的变迁与发展,让我看到这种信仰的脆弱。而在追寻新的信仰时,我却发现,这个世界怎么这么满目疮痍。

    毫不隐讳地说,我曾经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说的是十六七岁到二十七八岁的时候。其实,那时的我并没有真正搞懂何为唯物主义,至于为何要做唯物主义者,可能更是莫名所以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之所以会有那样一种思想,很大程度上与我们所接受的教育有关。在一个完全红色化的国度,到处是马恩列斯毛的相片与声音。而在只有一个声音、一种思想的时代,处于懵懂中的一个毛头小伙子,除了全盘吸纳,并将其作为人生价值取向和终身奋斗目标,还能有什么想法呢?在这样的环境熏陶下,发誓做一个唯物主义者,也就不奇怪了。不仅不奇怪,还骄傲自豪得不行!如果这样的环境不改变,就一直这么着,我想,我,我们这代人可能很难改变自己的精神追求,或者说信仰。但环境这个东西,它极像老天爷的那一张脸,说变就变,有时候,还会发生暴风骤雨式的改变。

    苏东巨变,一下子让我们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马恩列斯毛,顷刻间“列斯”就倒下了,只剩下了马恩毛。而马恩不过是个思想理论的提供者。中国的改革开放,不只让中国人在经济上翻了身,富裕了起来,最重要的事件,莫过于中国人的眼睛看见了世界,思想也不再单一、纯粹。沐浴、徜徉于市场经济的河流里,中国人享受到了从未享受到的生活。他们现在提得最多的是市场经济,是资本主义。我们中的许多人仿佛都成了伯恩斯坦。——伯恩斯坦是第一个怀疑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社会主义必然胜利”学说的思想家。在那样的时代,他的思想理所当然会被共产主义者视为“叛徒”。

    改革开放,中国的资本主义来不及“粉墨”,便匆匆登场,且不断取得新的成就。于今,乃成了世界第二大经济总量国。不妨认为,资本主义不仅没有灭亡,反而很有魔力。有趣的是,资本主义在中国的胜利,并不令我们惊恐,而是被我们视为这是社会主义的胜利!

    伯恩斯坦是有远见的,他比马恩更能看得清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的本质。其实,不管哪一种主义,能让人民过上好日子,才是好主义。

    在市场经济的冲击和荡涤之下,人们思想上的变化之大,几乎没人能料想。最大的变化,是人们的物化。整个社会都掉落进了钱窟。这个窟窿很深、很大,一般进去容易出来难。也许这句话还可以这样说:进去的人再也不想出来了。为什么要出来呢?搂着钱睡觉,那该多么惬意啊!出来了倘意味着没了钱,那才糟糕、不幸呢!即使你把柏拉图那个“洞穴”说拿出来跟他讲,他也不明白,他也不乐意。对物化的人们来说,精神的东西总也战胜不了金钱、财富这些物质性的诱惑。他们不需要明白生之意义,他们也从不思考物质以外的东西。金钱对他们来说,意味着比他们的生命还珍贵!

    而我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氛围里,慢慢地有了改变。我并不晓得这种改变是好还是坏?也许,原本就没有好与坏之分。改变是自然地改变,不是人云亦云地改变。也许,改变才更符合情理,不改变,反倒不可理喻。那么,对我来说,最大的改变又是什么呢?

    很长一段时间,我为自己没有跟随市场经济脚步而有些失落。我是个小小的读书人,我知道在市场经济大潮里,炫耀读书人身份,是非常可笑的。可我的臭脾气,注定了我与物质的无缘。也正是这臭脾气,没让我掉落进钱窟窿里去。我至今还生活在这个窟窿的外面,尽管窟窿里面的情景,我看得一清二楚。我也深知窟窿里的种种好处,种种诱惑,可我还是不愿进去。

    站在窟窿外面,我颇凄凉,而更大的痛楚,乃是迷惘。当然,我并不认为,我在外面就高尚,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事实上,与众不同又能怎样?难道站在外面,我就能成为一尊神灵?一位导师?不!这不可能。我成不了神灵,也做不了导师。即便成了神灵,也没有用。因为,呆在窟窿里的人,并不相信神灵。他们的信仰,只有金钱这个东西。

    然而,说起来既诡异又搞笑:他们没有宗教信仰,也不信神灵,可他们却敬财神!他们把财神请回家,请回店铺,每天虔诚地拜着。在所有的神灵里头,他们只认得财神,他们也只敬仰财神!因为财神可以给他们带来财运,让他们发财,发财,发大财!

    其它的神灵,纵使本领再大,也不受他们青睐,也不在他们的恭敬之列。

 

    我呢?又是臭脾气使然:他们不敬的、不信的神灵,我都敬、我都信,他们又敬又信的财神,却不在我的敬、信之列。如此一来,我的唯物主义思想就有些问题了。当然,问题也不严重。此话怎讲?即便我彻底摒弃唯物主义思想,对这个国家来说,又有多大事?更况,我的改变,也仅是不那么坚定罢了。

    为什么我说自己不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了呢?因为,在正统的马克思主义者眼里,唯物主义意味着无神论。在《马克思主义哲学教程》里有这么一段文字:

    马克思主义不是宗教,但却能够取代宗教。正如科学取代迷信一样,宗教的迷信是要消亡的,而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的信仰终究是要随着共产主义的建立而普遍建立的。

    马克思主义既然不是宗教,那我们也就不必把他当宗教供着,当宗教信仰着。至于马克思主义却能够取代宗教之说,老实说,我有些莫名。事实上,当马克思主义取代了宗教,人们也就只能视马克思主义为宗教了。视马克思主义为宗教,意味着我们的信仰就只能是马克思主义。而信仰马克思主义,表明我们只能做一个唯物主义者。

    我的不坚定,就在于我认为,一个人或者一个民族,你可以信仰马克思主义,但也不能因之而阻挠人们信仰其它主义,其它宗教。马克思主义既然不是宗教,那他也就不应该影响其他宗教,更不应该因为有了他而把其他宗教都取消了。这个世界上不信仰马克思主义的国家有许多,他们信仰的是其他宗教,他们不也活得很好吗?一些国家的人们活得甚至比我们还要好。

    所幸,这一切近乎于愚腐的偏激式的思想与认知,伴随改革开放,都极大地改观了。今天的中国人,信马克思主义的有之,信财神的有之,信其他神的也有之。

    照今天这个情形来看,我的改变也算不上不坚定。在资本主义在我国节节胜利时,我的内心拥有一点伯恩斯坦那样的认知,实在算不得什么。事实上,即便一个人完全拥有伯恩斯坦那样的认知,也不会再有谁会给你扣一顶“叛徒”的帽子了。

    信仰的改变,我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也许压根就没有好与坏之分。但有信仰和无信仰,则是大不相同的。没有信仰,或者信仰的并非宗教,而是某一种主义,这都是可怕的。我的改变之所以说不可怕,是因为我并不认为我的唯物主义者是一种信仰。要说可怕,还在于我至今尚未找到真正的信仰。尽管我对佛教、基督教的教义都有一些了解和认同,但这并不意味我完全信仰了它们。我不是政治家,我连某种主义都不愿追随,又何必谈信仰呢?

    但我总是需要某种信仰的,不然的话,我会活得极不安宁。可我信仰什么呢?我信仰过马克思主义,可伯恩斯坦这个“叛徒”却给我当头一棒。我对基督教很琢磨了一番,我承认他们的教义中确有许多好东西,可人们对上帝的怀疑也从未停歇。至于佛教,可以相信,但很难把它作为信仰。难道就没有我的信仰了么?当然不是。某天,我突然读到这样几行诗——

思考上帝就是违背上帝,

因为上帝不想让我们了解他,

所以他并不向我们显露自己……

 

让我们单纯而宁静,

如树木和小溪,

上帝会爱我们,会使我们

成为我们,就像树木是树木

溪流是溪流,

在春天,他会赐予我们翠绿,那是春的季节,

在我们的生命终结时,他会赐予一条消逝之河……

他不会赐予我们什么了,因为他给的越多,

我们失去的就越多。(佩索阿《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上海人民出版社,35页)

    我对这首诗的理解,可能偏差很大。它使我想到了天与地,想到了养育我们的大自然。按说,我们应像古风时代的人们一样,对天、地,对大自然有着深深的敬畏。可人类在文明与进步了之后却只知索取,而不知回报。在人类眼里,大自然是不会说话的,不能反抗的,人类才是主宰自然的神。所以,他们既不敬大自然,也不畏大自然。其实,人类在天地、在大自然面前永远做不了主宰,更做不了神灵。主宰我们人类的只能是天地,是大自然,他们才是真正的主宰者,真正的神灵。

    当大自然被人类毁坏得面目全非时,也就是人类灭亡日。

    关于我的信仰,我想,也就不再是迷了。是的,没错,我信仰天地,我信仰自然。我视天地为神,我视自然为神。这就是我的信仰,这就是我的神灵观。既然相信并视他们为神灵,那么,我当然相信他们有能力惩罚人类,有能力让人类自食其果。我并不诅咒人类,作为人类中的一员,我不仅自己要活下去,而且希望一代又一代的人类都能够活下去。可我不诅咒人类,并不代表我认同、容忍人类对天地、自然恶魔一般的掠夺与毁坏。我知道,这么走下去,人类不会走得很远。

 

“卡埃罗先生您是唯物主义者吗?”

“不是,我不是唯物主义者,也不是有神论者,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一天我打开窗户,我发现了一样最为重要的东西:自然是存在的。我确信树木、河流、石头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一点。”

“我只不过想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我发现了最值得发现的东西,与它相比,其他的发现不过是傻孩子的消息。我理解宇宙。而希腊人,依凭他们所有视觉的清澈,未曾做到这样。”(佩索阿《阿尔伯特·卡埃罗》,商务印书馆,闵雪飞译,231—232页)

    同卡埃罗先生一样,我也发现了最值得发现的东西——当然,这不是什么新发现,但把这种发现作为自己的信仰,却是新近的想法。与这个发现相比,其他的发现的确不过是傻孩子的消息。卡埃罗说他理解宇宙。我要说,我们丝毫都不理解宇宙,因为我们从来没理会过它。我们掉进深不见底的钱窟窿里,我们的眼里、手里、心里全是钱。我们既不理会宇宙,也不理会信仰,我们什么也不理会,因为我们没有时间理会钱之外的一切。

    事实上,在窟窿外面的人也未必理会宇宙,也未必就有信仰。即便有几个像我这般理会宇宙的,又能有什么改变?而我将理会升格为信仰,大有给自己鼓劲的意思。因为,坦率地说,一个人的认知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事实上,也没有谁能改变这个世界。改变不了,制止不了,并不意味就放弃,就不闻不问,就闭上眼睛任由人类作恶。把天地、把自然作为神灵,作为信仰,哪怕只有一个人做到了,天地、自然之神,也一定看得见,也一定会感动!

    以一己之力,倘能做到这一点,即,如果一个人的信仰能让天地、自然之神看得见、受感动,表明有感恩心的、有天良的人类还没有死绝。这难道不是很欣慰的事吗?


    作者简介:张镭,男,笔名:阿容,原名:张龙桥,江苏宿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史记研究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著有杂文随笔十余部,长篇小说两部。

责任编辑:王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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