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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丁说,要看见神,灵魂必须是洁净的。 我始终未看见神,但我并不以为我的灵魂不洁净。 之所以这么自信,是因为固然我没有看见神,可我知道,这世间看见神的好像没有几个,包括奥古斯丁。 罗马时代有这样一则轶事:一艘船发生海难,船上的人惊恐不已,这时候一个哲学家站了出来,他对惊恐不已的人们说:“不要吵!如果让上帝发现你们在船上,你们一定都没有救。”只见他抱起一个孩子,说:“上帝啊!这里还有一个孩子,他是纯洁的,求你让他得救吧!” 在这位哲学家看来,船上的成年人因为身上沾满了罪孽,得救的希望渺茫,而孩子是纯洁的,比较容易获得上帝的垂怜。 这样的说法倒也有点意思,但也很让我怀疑上帝。一条船受难了,船上肯定不止一个孩子,即便只有那么一个孩子,难道上帝会看不到,竟需要哲学家抱起孩子向上帝求救? 也许这只是一个深富智慧的故事,勿须把它破解开来。破解了,便破坏了这则轶事的内涵。但我还是想知道,哲学家抱起这个孩子向上帝求救,是否被上帝看见了?这个孩子最后是得救了还是没有得救?如果这个孩子得救了,而船上的成年人都遇难了,包括那个哲学家,那上帝公允吗?如果小孩子最后也一同遇难了,更说明连哲学家的话也不足信。更进一步地说,上帝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呢? 上帝存在与否,的确是困扰人的事。 作为存在主义之父的哲学家克尔凯郭尔,有一个很有趣的老爸。此人十一岁起就给人牧羊,而牧羊之地丹麦地处北国,气候苦寒,一个只有十一岁的小孩就要为生活而忍受这种苦寒,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便充满了对上帝的埋怨,最后竟不惜诅咒上帝。奇妙的是,这样一个对上帝不忠的人却得到了好的报应,他的一个远房伯母死了,把遗产留给了他,他心里虽然高兴却也暗自纳闷:“我诅咒上帝,为什么却得到了善果?”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显然就不那么走运了。他结婚以后,接连生了七个小孩,都夭折了。他心想,这一定是诅咒上帝的结果,是上帝对他的惩罚。所幸,后来的一个孩子活了下来,这个孩子就是克尔凯郭尔。 克尔凯郭尔父亲的遭际,很有普适性:许多人也像他一样诅咒了上帝,却得到了上帝的垂青,紧接着又受到了上帝的惩罚! 如果这遭际真乃上帝所为,那这上帝实在不怎么可爱!如果这就是上帝,那这上帝和一个普通人的品行也实在相差无几。一个人诅咒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未必立马还口,或还手,而是先给你一点甜头、好处,正当你不可思议时,这个人便开始对你报复了。就像克尔凯郭尔的父亲,这个人就让他一连夭折了七个孩子。相较于他给的那点甜头、好处,得到的这份快乐可能远不及失去七个孩子令人疼痛和悲伤。 中国人更多的还是拿命运来说事。在中国人看来,克尔凯郭尔的父亲突然得到一笔遗产,那是他交了“狗屎运”,是他的命好,而根本与上帝无关。至于七个孩子的夭折,中国人普遍会认为,这是一个人干了坏事的缘故。佛教好像也是这么认为的。 克尔凯郭尔父亲的遭际,其实不过是人世间极寻常的事。但寻常事一旦与上帝勾连在一起,事情便不寻常了。对信仰上帝的人来说,他生活中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上帝有关,都是上帝的事,而一个不信仰上帝的人会认为,这是他一己的事,只与他自己有关,也是他一手造成的。至多,他会像中国人一样将其归结于更没有道理可言的命运。是的,中国人的命运说,也很奇妙。有时候,我也很认这个东西,就如同那些认上帝的人一样。但如果上帝是不存在的,那命运又存在吗?想想看,如果上帝是存在的,那我们人还需要干什么呢?什么都不需要干了,只需跟着上帝走就是了,或者一切听从于上帝安排就是了。命运也如此。如果命运可以支配我们,那我们还需要干什么呢?我们什么也不需要干了,只需跟着命运走就是了,或者一切听从于命运安排就是了。 但上帝能做到这个样子吗?命运能做到这个样子吗?依我看,都不可能。 既然都不可能,那还依靠什么呢?还是依我看,惟一能依靠的就是我们自己吧!但信仰作为人的心灵的慰藉与支撑,却是不可缺失的。 动摇了我的上帝信仰并产生了质疑,并非来自于克尔凯郭尔的父亲,而是因为斯宾诺莎。准确地讲,是斯宾诺莎的那番遭际。 斯宾诺莎因无法认同传统犹太教的信仰与观念,在他二十四岁时被开除了教籍。 开除教籍,以我的理解和承受力,我并不认为有多么严重和可怕。斯宾诺莎也是这样的态度。他对自己被开除教籍,很怡然自得,说:“很好啊!这并未逼迫我去做我自认为绝对不该做的事。” 但教会方面却做得非常恐怖。 教会长老在开除他的教籍前,曾经对斯宾诺莎威迫利诱,劝告他只要不再对教义有所质疑,教会愿负责支付他往后的生活所需。斯宾诺莎当然不会接受。教会觉得他无可救药了,便开除了他的教籍,而且还举行仪式,集合会堂中所有的人,有人哭泣,有人唱哀歌,每人手拿一根蜡烛。在仪式过程中,蜡烛逐一熄灭,会场陷入一片漆黑——寓意斯宾诺莎的生命将是一片漆黑。他们还念咒词:“白天逢凶,黑夜逢凶,躺在床上逢凶,起床出门逢凶,进家门也逢凶……所有的人不能和他交谈、写信,不能与他同处一个屋檐下,四尺之内便不能接近他,更不能读他的书……” 试问:这像是教会所为吗?是有信仰的人所为吗?真是不敢相信!在我看来,搞这种恶作剧的人应当是村夫愚妇。即便是俗世里的两个仇人,也未必仇恨到这种份上。 这些教会人士、长老们,难道他们就不担心上帝惩罚他们吗?毕竟他们做得太过了啊!克尔凯郭尔的父亲诅咒上帝,还照旧得到上帝的垂爱,过后才受到上帝的惩罚。斯宾诺莎并不曾诅咒上帝,只是无法认同犹太教的信仰与观念罢了,何必对他这般使阴呢?干这些阴事的人可都是有信仰的人啊!他们的头脑里、心灵间成日都是神、上帝啊!神、上帝啊也成日与他们在一起,形影不离啊! 即便他们的所为是一种“愚忠”,也不可原谅!而这种所为,也很使我受伤。他们伤到的不是我的肉体,而是我的思想,尤其是使我对宗教、对神、上帝的求索与叩问,有了阻隔,也有了困惑与迷茫。 那些成日与神、上帝打交道的教会人士也能干出这等事来,可见人性是多么肮脏,多么卑鄙,多么无耻!好在,斯宾诺莎的生活虽然极为凄苦,但他的生命却未必一片漆黑。一个不曾受到教会祝福的人,尽管只活了四十五岁,而且终身未娶(克尔凯郭尔也是终身未娶),但他的人格与行为表现,即便在当下,也是我们难以企及的。 斯宾诺莎的一生可用八个字形容:生活简朴,思想高贵。 众所周知,斯宾诺莎在荷兰住了一辈子,靠磨镜片为生,收入仅够维持自己的生活。这种苦行僧式的生活,显然,是我们俗世中的人难以忍受的。但在斯宾诺莎看来,拥有的越多,受限的也越多,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一个富翁对他的慷慨捐助。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拒绝了法国皇帝路易十四所提的要求与赏赐。在斯宾诺莎看来,帝王的权势是惊人的,但百年、千年之后再看那帝王,他还有什么呢?然而哲学家则不同,一旦提出他们的思想,这些思想将永存。 1673年,斯宾诺莎四十一岁,德国海德堡大学请他当讲座教授,他拒绝了,他说:“这样会妨碍我宁静的生活,我喜欢安静地思考。” 这个既不向金钱低头,也不向权贵折腰的年轻哲人,其人格与行为表现,实在鼓舞我们,并使我们不致盲目追求世界上声名显赫的事,而迷失了自己的本性。事实上,若能排开这些事物,我们将更加了解自己。 宗教多半时候是要求人只要信、不要问,但哲学的要义恰恰在一个“问”字:“是这样的吗?为什么是这样的呢?难道就不可以是另外的样子吗?……” 作为一门宗教,只许人信不许人问,本身就不正确,也不正常,更不科学,弄得很小家子气。斯宾诺莎被开除教籍,就在于他问了。我也问了,但我不必担心被开除教籍——我没入教,没有教籍可供他们开除。实际上,在今天开放、自由的时代,即便斯宾诺莎在世,也不会发生被开除教籍的事。纵然如此,宗教人士的限度估计也只是,你可以问但不可以冒犯、亵渎。我只是质疑、困惑而已,远远谈不上冒犯、亵渎。 斯宾诺莎的遭际,实际与上帝无关,开除教籍的是教会,而非上帝。如果有人认定斯宾诺莎生活境遇的悲苦是上帝所为,那他的哲学成就是不是也与上帝有关?如果这认定讲得通,那上帝原是很公允的嘛!甚至很宽容的嘛!至少比起那些教会的人要公允、宽容得多了。 但斯宾诺莎的悲苦与他的成就,到底与上帝有没有关系,其实谁也说不清楚。斯宾诺莎在思考神与世界时,发现了一个问题:如果世界可有可无,那么神为什么要创造世界?理由何在?既然世界被创造了,现在这个世界与神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问:既然斯宾诺莎被开除教籍,那他在哲学上的成就,与神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他不被开除教籍,他的成就又与神有什么关系呢? 个人性的东西的确与神没有多大关系,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要有信仰。当然,我理解的信仰并非只有神,只有上帝,只有佛陀。神、上帝、佛陀都可以成为我们的信仰,但我们还应有对天与地的信仰,对自然的信仰!一个没有信仰的民族是绝不可能在世界民族之林里占有一席之地的。经济固然可以强国,可以富民,但倘若没有信仰,终究难聚人心,散沙一盘。 我无意探究神、上帝的有无,只是认为,神、上帝固然可以作为我们的信仰,但不可把自己的命运交托给神、上帝管理、支配。同样,中国人也不必总拿命运说事。纵使有命,这命也应掌控在我们自己手里。 英国哲学家密尔提出过这样一个问题:“你愿意做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做一头快乐的猪?”大多数人会选择前者,极少有人选择后者。选择前者,前提你要有痛苦——此痛苦非肉体之痛苦,你还要有思想——相当深度的思想。如果你拒绝痛苦,害怕痛苦,又不曾有思想,还是做后者好。不要嘲笑后者。讲个故事,说一艘船发生了海难,所有的人都痛苦哀号:“救命啊!我们快要淹死了!”这时一个哲学家走了出来,哲学家很生气,说:“你们不要叫,你们跟猪学一学。”大家把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船上的几头猪,它们果然都很安静。 猪没有思想,人类肯定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人类不愿做猪。可是,不妨问一问:在那艘遭遇海难的船上,在那些面对灾难而痛哭哀号的人们里头,哪一个是有思想的?在灾难面前,人类只有求生欲望,什么思想也不会有,所以,哲学家要我们跟猪学一学。 在这个芜杂的世界乱象里,我常因百思不得一解,而深感郁闷。每当我的思想,尤其是心灵遭遇困惑时,我也想向神、上帝求助。可是,我知道,由于我非教徒,估计神、上帝是不会帮我的。每当我在生活的漩涡里不能自拔,我很想向神、上帝求救,可是,神、上帝始终不曾援过手。神、上帝不助我,不救我,可能是神、上帝压根助不上我,救不上我。有可能,神、上帝有这个能力,可我并不是他救助的对象——他要救助的兴许是比我伟大的人。亦有可能,不救助我,是考验我,考验我的耐力。如果我能坚持一下,兴许就会获得救助。 神、上帝的不助,让我至今平平庸庸;神、上帝的不救,让我至今还常陷生活之漩。尽管如此,我却没有停止思考的意思,事实上,我也停不下来,也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可能是幸福的,只是这种幸福还是迟一点到来好。 在我想来,即使我什么也想不出,什么结果也不得,我也不应放弃对人生、对尘世、对自然的端详、审视与沉思。至于自己常遭生活漩涡之围困,那纯是际遇问题,亦是生活应对能力问题。一个既不懂周旋又不愿退缩的人,能在生活之漩里活将下来,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据说,凡是人间不能解决的问题,含有奥秘的、神秘的、矛盾的、不能解释的,都属于信仰,可以在信仰中得到答案。——忽然意识到,或者叫醒悟:自己在许多人生的、宇宙的问题上常常百思不得一解,难道与自己没有明确的宗教信仰有关? 虽然醒悟,可我还是不能完全认同,并心悦诚服于信仰之说。我甚至想,与信仰有关系吗?其实只能说,与我的悟性有关,与我的智慧有关,与我的理解能力有关。斯宾诺莎说,不要哭,不要笑,要理解。他又说,宇宙是整体的,了解越小的东西,就可以了解越大的宇宙;对一件小东西了解得越透彻,就越能了解整个存在的时间。通过了解将会发现,在时间的过程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决定的,决定是指过去的因素决定现在的结果,现在的结果又决定未来,如同一张网,紧密相连。 这是斯宾诺莎的哲思,无疑也是真正令我醒悟的文字。尽管我不能做到深切透彻地诠释它的内涵,可我知道,自此,我不会再去试图破解宇宙那么大的东西。我会从某一件极为细小的东西上去探求,去发现,去理解,去思考。如果我能把这个小的东西琢磨透了,我想,对于宇宙也一定会有所体悟,有所认知。 也许,一切的一切都与神有关;也许,一切的一切都与神无关。就思考、理解这个层面而言,斯宾诺莎,无疑便是我的神,他的哲思充满了神性,使我获益匪浅。 显然,我渴盼神启。可能,这也是每一个思想者共有的渴盼。但鉴于我对神的质疑与困惑,估计我得到神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我很难写出像模像样的哲学性的东西。
【作者简介】 张镭,男,笔名:阿容,原名:张龙桥,江苏宿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史记研究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著有杂文随笔十余部,长篇小说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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