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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不证梅香,黄土难埋呻吟
时间:2026/8/9 13:08:36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中华时报     作者:秉铎

近来常闻一种论调,像陈年的裹脚布,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酸腐气:把苦嚼碎了,和着血泪咽下,还要咂咂嘴,宣称这苦涩中藏着琼浆玉液。仿佛人世是一座洪炉,苦难是炭火,人只是那团泥坯,不经这一番烈火焚烧,便修不成金刚不坏之身。我听着,看着,只觉背脊发凉,齿根生寒,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滋味。

梅花的香,何尝是苦寒赏赐的?那不过是它骨子里带有的风骨。但若将视线从文人案头的盆景移开,投向那广袤而沉默的黄土,你会发现另一种生命逻辑。在那片靠天吃饭的土地上,我们的祖辈们,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早已把“吃苦”二字刻进了皱纹里。

他们的一生,是与地心的引力作斗争的一生。春寒料峭时,赤脚下到刺骨的田水里去插秧,双腿紫红肿胀,像两根浸泡过度的萝卜;三伏天里,弯成一张紧绷的旧弓,在密不透风的苞米地里除草,汗水流过眼角,蜇得眼睛生疼,背上白色的盐渍结了一层又一层。他们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衣衫,住的是漏风滴雨的土坯房。他们吃的苦,难道还不够多吗?他们经受的“苦寒”,难道还不够彻骨吗?

然而,黄土并没有把他们磨砺成“金子”。相反,过度的劳作压弯了他们的腰,粗糙的饮食磨损了他们的脏腑,匮乏的医疗吞噬了他们的晚年。他们中的大多数,终其一生,都在为了糊口而挣扎。当城里人谈论着“诗与远方”时,他们正为了几十块钱的化肥差价而在田间地头唉声叹气。那双在泥土里刨食的手,即便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也写不出一首赞美诗,更握不住那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场券。

这就是被宏大叙事遮蔽的真相:对于底层农民而言,苦难往往只是苦难,它不会带来升华,只会带来损耗。那只最后变成天鹅的丑小鸭,从始至终都是天鹅的种。而那个生在鸡窝里的真鸡蛋,无论怎么模仿天鹅的姿态,无论怎么忍受鸡群的嘲笑,它穷尽一生,也只能是一只鸡。灰姑娘若不是伯爵的女儿,若把灰姑娘换成卖火柴的小女孩,哪怕把那双水晶鞋磨破,也跨不过阶级的门槛。

再看那安徒生笔下的丑小鸭。它之所以能变成天鹅,并非因为在养鸭场里学会了隐忍,也不是因为被母鸡啄、被猎狗赶而练就了坚强的意志,而是因为它从始至终,就是一枚遗落在鸭巢里的天鹅蛋。它所遭受的白眼、排挤与孤寒,不过是成长路上的杂音与注脚,而非它蜕变的动力源。倘若它真是一枚鸭蛋,无论如何在养鸭场里滚打磨砺,也终究飞不上云霄。

这道理其实朴素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金子发光”,首要的前提是你得是金子,而不是一块生锈的铁;“宝剑锋利”,是因为它本就是出自名山的精铁,经过了千锤百炼。若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哪怕在湍急的溪流里冲刷一万年,也不过是块圆滑些的顽石,永远成不了璞玉。我们常常混淆了两个概念:一个是“筛选”,一个是“塑造”。苦难更像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筛子,它在剧烈的震动中,震落了无数本就脆弱不堪的沙砾,仅仅留下了少数原本就质地坚硬的金子。而后来的旁观者,却往往指着那筛眼,语重心长地告诉那些化为齑粉的沙砾:你们不够努力,韧性不够,所以才没能留下来。

我们常常混淆了“筛选”与“塑造”。苦难更像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筛子,它在剧烈的震动中,震落了无数本就脆弱不堪的沙砾。而对于农民来说,这个筛子的孔眼格外细密。他们没有世袭的爵位,没有优渥的教育资源,甚至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被剥夺。他们就像那沉默的麦子,经历风霜雨雪,最终的目的,不过是被人收割,果腹他人。

最令我胆寒的,是当下一种流行的伪励志:将底层的挣扎精心包装成感人故事。镜头总是温情地对准那个在暴雨中疾驰、却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笑容的外卖小哥;文字总是动情地描述那位在流水线前站立十二小时、却坚称“累并快乐着”的女工。却鲜少有人关注那些佝偻在田埂上的身影——他们被视作背景板,被默认为“理应如此”。当媒体歌颂一位老人七十多岁还在田间劳作是“发挥余热”为革命种田时,谁又曾想过,这背后是多少无奈与辛酸?当生存需要用尊严去交换,当汗水换不来起码的尊重,人的主体性其实早已被商业化,被异化。

真正的正能量,绝不应该是劝人吞下黄连。我们应当承认:“吃苦若有回报,才算值得。”对于农民,这份回报不应仅仅是那点微薄的收成,更应是老有所养的保障,是病有所医的底气,是不必再靠出卖苦力才能维持生存的尊严。

所以,请停止对苦难的颂歌吧。不要再对着那片贫瘠的黄土地说“感谢磨砺”。我们要歌颂的,应当是那些在绝境中不折的脊梁,更应是指责那造成不公的土壤。愿有一天,不再有人需要靠透支生命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愿那片黄土地上的人们,不必再在苦寒中瑟瑟发抖,也能闻到生活的芬芳。

愿你我,既能欣赏梅香的清雅,也能心疼那被寒霜覆盖的枝头;既能仰望天鹅飞翔的姿态,也不忘泥沼里那个孤独倔强的倒影;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为了生活或者说是为了活着而在苦难中挣扎的奋斗者。要记得,那双扶犁的手,也曾试图托举过明天。更重要的是,愿那些奋斗者有朝一日,能有底气对那强加的苦难,坚决地说不!


责任编辑:陈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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