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七月初的一天，天刚蒙蒙亮，十八岁的我师范毕业，怀揣着工作介绍信从家里出发到一所名叫“前雨庵小学（含初中的戴帽子小学）”的学校报到。这所学校位于武进、金坛、丹阳的交界处，按当地人的说法，属于“东不靠横林，西不靠洛社”的极其偏远的地区，交通十分不便。我家住农村，步行五里路到湟里车站赶车，经成章到夏溪站，一下车便遇见一位清瘦干练，衣着得体的中年人。“请问叔叔，到前雨庵小学咋走？”他有点好奇地打量了我一下，“哦，是三星中学。沿着公路往北走，过桥后左转弯顺着河边大道朝西一直走到头就是。”“还有一个三星中学的名字！”我一边想着一边迅速开拔，沿着所指的路径顺着河边走下去六七里路，正前方是一排十几间平房的猪舍，大道突然朝北一个九十度转弯，我不敢再沿着大道走下去，怕走过了头，便继续向前走上了猪舍后面的一条沟渠。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稻田，七月初正是夏天炎热的阳光开始发威的时候，刺目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手臂的皮肤晒得隐隐作痛，空气好像凝固了的，阳光蒸得稻田发出腐植的臭味，中午溽热的空气让人感到有点窒息。农谚说，“人热得跳，稻热得笑。”田里的水稻却欣欣向荣的生长着，显得肆无忌惮。毕竟刚踏上工作岗位，心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激动，还是一鼓作气向前走，渠道傍有一家农户映入眼帘，一个小孩在门口场地上玩。“你知道前雨庵小学在哪里吗？”我走近小孩问。“不知道。”“三星中学在哪里知道吗？”又问。“不知道。”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顺着沟渠往前赶。走了十几分钟，一条河拦住了去路，沿着河岸继续向前，一条高高的渠道横亘在眼前，渠道对面有一块很大的场地像是学校操场，旁边是平房围成的四合院，中间有两开的校门，这里应该就是要报到的学校。这时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半，找到老师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转向食堂，食堂也就是黑乎乎的一间老屋，进门靠南是一台三眼土灶的，中间一张有年代感的好像考古刚出土的四方破旧餐桌，四张长凳，西北墙角堆着生火用煤。几位老师正要吃饭。我上前自报家门，一位姓冯的中年女教师赶紧到校外农户家取来几个鸡蛋，四五个西红柿，立马烧了一大碗西红柿蛋汤，又从几位老师各自的饭盒里你挖一勺，我掘一筷，凑满了一碗饭，就这样解决了午饭问题。办理了报到手续后，下午四点多回到家时，脱下衣服发现，手臂上晒得黑白分明了。

转眼间四个月过去到了秋末，天气转冷，一天也是到了饭点的时刻，父亲用扁担挑着一床被子和一些寒衣突然出现在学校（家人担心着在如此荒远的地方工作的我），不知道他怎样走迷宫似地摸到学校的。学校周边只有几户农家，没有饭馆和商店，学校吴教导夫妇俩同在学校任教，他们赶紧张罗炒了一大碗堆成尖的黄灿灿的蛋炒饭招待父亲，至今仍然记忆犹新无以回报。

危难之际，人们首先想到的是鸡蛋，只有它才能挺身而出，帮助人们从饥饿中解围。

我三四岁的时候，母亲因产事卧床需要营养，那时的滋补品是馓子潽鸡蛋，大姐烧好一碗端到床前，里面只有一个鸡蛋，我闻到扑鼻的香味，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小佬馋煞咯咧，小佬馋煞咯咧，快过来吃点。”母亲夹了半个鸡蛋放到我嘴里，我还没嚼碎就吞到了肚里，“乖乖，慢慢来。”随即把另一半也给了我。后来每次要潽两个鸡蛋，留一个给我。

有几年，村民时兴搞“搭会”活动：由‌会首‌（发起人）召集‌会员（会脚）定期聚会，约定周期和金额，每期汇集款项后按‌轮序、摇号或竞标‌方式逐一交由会员使用，首期集资通常归会首。搭会兼具互助、储蓄与借贷功能。聚会环节中有宴请习俗，轮值到的会员必须提供聚餐一次（称为“吃会籖”），也就是丰盛一点的家常便饭。有些“大菜”数量是按人头定做的，比如十位会员聚餐就上桌十块梅菜扣肉，十个狮子头，十个红烧鸡蛋。父亲是家里的会员代表，生产队收稻的时候，扁担两头挑的稻把码得像两座小山包。一贯重活累活苦活冲在前面的家庭顶梁柱，难得享受一次这种家长的权威。父亲每次赴餐都要带回一份快乐的小惊喜，那一枚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

读小学时，身体孱弱经常看医生，有一段时间，每天早餐烧粥时要为我炖豆油鸡蛋：先把米和水倒入锅里，再放上竹制蒸架，鸡蛋打在碗里加入豆油（豆油比菜油营养），放在蒸架上蒸，待到粥烧熟，豆油炖鸡蛋也好吃了。大姐见状表示不满：“重男轻女！”，母亲听了有点生气，但又不得不承认事实。

家里兄弟姐妹四个我老幺，我读中学时正巧恢复高考，读书成绩不错，成了家里的希望和重点培养对象。

我在六里路开外的镇上读高中，午餐用铝盒在学校蒸饭，菜自带。我特别喜欢吃韭菜，那时带的最多的菜是韭菜炒鸡蛋，家里为种好韭菜下足了功夫。屋后田畦里种了好几垄韭菜，排韭菜籽前先用羊窝灰、鸡屎等打底把土地肥足，韭菜长起来后施以粪水，一茬又一茬，几垄韭菜轮流收割，收获不断。为了多产鸡蛋，养鸡也特别卖力：比平时多喂玉米、稻麦、菜叶、鱼花草；有时候到河里捕些小鱼小虾喂鸡。我带的韭菜（丝瓜或洋葱）炒鸡蛋受到同学羡慕，常和同学一起分享。高考知识家人也许帮助不了，但家人的爱倾注在我的生活里了，希望留驻在土地上了。

每年农历五月初五的端午节，大清早揭开蒸锅时腾起的氤氲蒸汽萦绕在脑海里久久不肯散去。在上一年的年底就已经准备好了数十个鸡蛋，腌在盐水缸里，等到端午节的清晨，把咸蛋和粽子放到一个锅里蒸煮，煮熟的咸蛋带有一股粽叶的清香。我们大清早起床睁大眼睛盼望着锅盖打开后分得藏在袅袅蒸汽里尖尖的绿色惊喜和圆圆的青灰色期待。熟鸡蛋终于到手了，把它们放在塑料细绳编织成的网兜里。取一根粗铝丝，一头敲扁弯成耙子的形状，鸡蛋壳的一端敲个小洞，用耙子把鸡蛋一点一点地掏出来慢慢品尝，也掏出了慢慢悠悠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心绪全融入了咸蛋的味道里，焦虑和担忧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师范毕业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每次离家父母都要煮上三五个鸡蛋和对游子的嘱咐、牵挂和担忧一起塞进兜里。

鸡蛋营养价值高烹饪方便，椭圆形外观圆滑，几乎被所有人认可，只需轻轻一敲，蛋液毫无保留地流淌出来，蛋清透明蛋黄油润，可谓人见人爱，常有小孩乘大人不备把刚产下的蛋从鸡窝里取出来生吃。鸡蛋纷繁复杂的烹饪方式大概连美食家或高级厨师都讲不清楚。煮、煎、炖、潽、炒、煲无一不可。煮茶叶蛋、煎荷包蛋、炖鲫鱼蛋、炖肉沫蛋、潽白汤蛋。潽一碗加绵白糖的三枚白汤蛋是招待贵客的至诚礼遇。炒鸡蛋的名目就更多了：番茄炒蛋、洋葱炒蛋、木耳炒蛋、火腿青椒炒蛋、虾仁炒蛋、丝瓜炒蛋。还有银鱼蛋羹汤，咸菜蚕豆瓣鸡蛋汤，还有蛋糕、蛋挞、蛋卷……数不胜数，不一而足。

现在优渥的生活条件足以让我们能够尽情而悠闲地享受用鸡蛋烹饪的任何菜肴，但总是念念不忘曾经的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又充满人间温情的来时路。

这些遥远而历历在目的一连串往事的记忆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消褪，而是永远地定格在脑海里，如同发生在昨天、发生在眼前，触摸可及，倍感温暖。

最后赋小诗一首：那立起来的鸡蛋

鸡蛋立起来

就像我一样站着

站在我的记忆里

站在我的生活里，不倒

鸡蛋花，“一朵不跪的花！”

有时我得靠一靠

我停它停

我走它也走

走着走着就哭了

走着走着也笑了

【个人简介】

薛文平 男 ，江苏武进人，硕士，中学高级教师。主要从事教育心理学和课程与教学方面的研究，在《中国青年报》、《中国教育报》、《中国教育学刊》、《当代教育科学》等省级以上数十家刊物发表教育教学论文、随笔600余篇，省市级获奖论文10余篇，发表各类诗、文100余篇。多篇文章被人大报刊复印资料、青年文摘、中外文摘转摘。常州市学科带头人，常州市优秀班主任，获武进区人民政府嘉奖（三次），全国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先进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