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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雷诺车开出蓬莱城,暑气便像一层半透明的釉,刷满了车窗。我们沿着省道一路向南,过了大辛店镇,柏油路渐渐收窄,两旁的玉米地绿得发烫,蝉声铺天盖地,仿佛整片胶东大地都在烈日下低吟。朋友说,前面就是夏侯村了。 村子挺大,据说有八百多户人家,其中七百多户都姓张,村中的建筑都是白墙灰瓦,安静得有些过分。若不是村口那方彩色的指引牌——“夏侯苏民烈士纪念馆”,车轮碾过的地方几乎要把这段历史掩埋。停好车,推门而下,热浪扑面,却有一种肃穆的气流,让人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纪念馆的张明波馆长早已在院中等候。看起来张馆长未逾五旬,皮肤晒得黝黑,握手时掌心粗糙有力,像是常年握锹把磨出来的。“这么热的天还过来,不容易。”他笑着引我们入院。院中那棵老槐树撑开浓荫,枝繁叶茂,像为英雄撑起一把旧伞。一旁陪同的纪念馆张书记接过话茬:“这树是夏侯苏民生前亲手栽的,八十多年了,年年夏天都这么旺。你看这树干,得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身着蓝色马甲校服的年轻人精神抖擞地走过来,胸前的校徽在阳光下闪亮——竟是山东科技大学能源学院的同学们,他们利用暑期社会实践专程赶来。同学们举着鲜红的院旗,汗水浸湿了后背,却无一人懈怠。张书记迎上去,与带队的辅导员低声交谈几句,转头对我们说:“科技大的各年级同学们每年都来这里,风雨无阻,今年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他们说,不到夏侯村,不算真正懂胶东。” 
走进正厅,光线陡然暗下来,仿佛一步从盛夏跨进了历史。墙上黑白照片里的青年,眉宇清俊,眼神却硬得像淬了火的铁。张馆长安排讲解员为我们讲解,她那声音洪亮且字字沉实,带着一种蓬莱味儿的普通话特有的韧劲:“夏侯苏民,原名张培礼,十六岁入党,二十六岁牺牲……许世友将军称他‘虎将’。他不仅勇,而且智,常扮作货郎出入敌占区,枪法准得能钉住飞着的铜钱。”她指着展柜里那封未寄出的家书,特意停顿:“这字,是他就着马灯写的,写完就上了前线,再也没回来。” 

山科大能源学院的同学们自动围拢过来,有人掏出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有人举起手机,调暗了闪光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问:“馆长,他牺牲时比我们现在大不了多少岁,怎么会不怕?”张馆长沉默片刻,转身指了指窗外那棵槐树:“你们看那棵树。他肯定也怕过,哪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能不怕死?但他更怕这棵树底下,以后没人敢乘凉,怕爹娘妻儿走路要低头,怕你们今天不能穿着白衬衫大大方方来参观。怕的东西多了,就不怕死了。”满室寂静,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和年轻人心跳的声音。辅导员轻声补了一句:“所以英雄不是天生的,是选择让人活成了山。” 
玻璃展柜里,那本翻旧卷边的《论持久战》、那个缺口的搪瓷缸、那套打满补丁的军装,此刻在年轻目光的注视下,仿佛重新有了温度。我看见几个女生眼眶红了,悄悄抹去眼角的水渍,却把腰杆挺得更直。张书记站在一旁,低声对我说:“每次学生来,我都让他们摸摸这槐树的树干。根扎得深,叶子才敢对着太阳长。忘了根,树就活不长了。” 

从馆里出来,阳光依旧刺眼,我却觉得没那么燥了。山科大的同学们已在槐树下整队宣誓,年轻的拳头举过肩头,誓言铮铮:“请前辈放心,强国有我!”那声音穿过蝉鸣,撞在村舍的白墙上,又弹回来,混着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竟有了一种奇特的生机。张馆长站在台阶上,目光追随着那些背影,忽然对我感叹:“你看,他们接上了。夏侯苏民们把命留下了,这些孩子把魂接住了。我们守着这个馆,其实就是守着一根接力棒。” 
临别时,张馆长执意送我们到车旁。他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手里捧着一本没拆掉包装的崭新的《虎将夏侯苏民》走了出来。他并没有直接递给我,而是先翻开扉页,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俯身于引擎盖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赠给程秉铎同志 夏侯苏民纪念馆馆长 张明波 2026年8月6日”。那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郑重。写罢,他双手将书递到我面前:“秉铎老师,拿着吧。这里面写的,比馆里看到的更细。夏侯苏民不光是个名字,更是一种脾气,咱们胶东人的脾气。”我接过书,封面硬朗,墨香犹存,那一行签字更是沉甸甸的,像是一份契约,又像是一块铺在通往历史深处的桥板。张馆长拍了拍书的封皮,又指了指远处连绵的青山:“以前打仗,是为了守住这片土;现在咱们读书、写文章,也是为了守住这片土,只是换了个守法。”车子启动,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依然站在那里,一手扶着槐树,一手向我们挥动,身影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一棵倔强的老树。 

返程时,车窗外仍是连绵的田野,玉米叶在风中翻出银白的背面。朋友打开音响,一首《错位时空》轻轻流淌。我摩挲着手中的新书,指尖划过那行苍劲的签名,回头望,夏侯村渐渐模糊,唯有那棵老槐树的绿意,在热浪中愈发清晰。忽然觉得,那些年轻的灵魂从未走远——他们活在槐树的年轮里,活在张馆长老茧的掌纹里,活在张书记低沉的絮叨里,更活在这些高校学子湿润的眼眶和坚毅的瞳孔深处,也活在这本签了名的传记里,等着被下一个夏天的人轻轻翻开。 这一趟盛夏之行,没有碧海金沙,却在心里种下了一片荫凉。原来最好的纪念,不是流泪,而是让信仰在代际间流转;原来真正的英雄,从来不需要被记住名字,只要这片土地上的夏天,永远如此炽烈而安宁,只要每一个走过槐树下的人,都能记得抬头看一看那遮天蔽日的绿。 2026.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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