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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深处那束光 薛文平 1 “现在播送一个好消息,今天晚上七点半,小学操场上放映电影,电影内容很精彩,电影内容很精彩,请大家准时前来观看。”队办厂蒋会计正在通过大队部旁水泥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通知晚上放电影的消息。“又不说电影的名字。”有人嘟哝着,“就喜欢卖关子”。小学就在我家村子傍边,放电影的消息我们两天前就知道了,广播是告诉外村人的。 在那个偏僻乡野信息闭塞的年代,看电影是当时很奢侈的文化娱乐活动,在家门口,又是免费的,一旦放电影消息传来,我就开始踮着脚尖,盼望着放电影的时刻早些到来。每天放学后除了完成家庭作业,还要割一篮羊草。神奇的是,到了放电影这天,放学后割羊草的效率特别高,平时割满一篮筐草需要个把小时,现在到桑树田、河边地头、村角旮旯边转一圈,半个小时不到就完成了。吃好晚饭后端起凳子就往操场跑,操场上还没有几个人,放映机已经摆好,凳子放在放映机旁正对着荧幕的最佳位置,耐心等候放映员的到来。 欣赏放电影的过程也是一种享受:两根竹竿笔立在地里,稳稳拉住四周镶着黑边的宽大洁白的银幕;放映机头上长着一长一短两个直角,“咔嚓”一声,放映员娴熟轻巧地把电影胶盘分别扣在两个角尖的转轴上,揿开灯光按钮,放影机前一束强烈的光线射向十多米外的银幕,“沙、沙、沙、沙”两个胶盘开始转动起来,古今中外、沧海桑田、世间百态、历史变迁、时事热点尽显有声有色的光影之中,放映机上方亮光里成团的飞蛾荧虫助威似的使劲飞舞成团,别有一番景致。 两个放映点同时放映同一部电影的片子叫“跑片”。放跑片时,一个放映点必须提前十几分钟开始放映,每一盘胶片一放完马上由“跑腿”送到另一个放映点,一场电影下来跑腿要来回折腾好几趟。两个放映点要尽量靠近,有大道相连可以骑自行车更好。一次我们操场和湟里蒲村小学的操场一起放“跑片”,看到远处送胶片的手电筒射出的一点灯光晃悠晃悠由远而近,禁不住感叹,放一部电影真不容易!暗夜投向银幕的那束光,照亮了我们的精神世界,丰富了那个时期贫乏文娱生活。
2 那时的电影多为战争片:《南征北战》、《渡江侦察记》、《用不消失的电波》、《三进山城》、《奇迹白虎团》、《看不见的战线》、《苦菜花》,还有京剧《红灯记》、《沙家浜》《奇袭白虎团》等。到了七十年代末,越剧《红楼梦》、锡剧《珍珠塔》也搬上了银幕。有一次看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竟没有一点声音(有人叫它哑巴子电影,当时可能是受技术条件的限制),我们仍然看得津津有味。按照现在的审美情趣,无声的光影里那优美铿锵的舞蹈,坚持西方芭蕾的“开、绷、直、立”美学规范及足尖技巧,同时吸收了中国古典舞、民间舞及武术元素,真正属于殿堂级别的艺术享受。几年以后,我们观看到了有整体配乐的《红色娘子军》,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独立乐章是耳熟能详的《红色娘子军连歌》、《快乐的女战士》和《万泉河水清又清》。红色娘子军剧照主色调选用蓝、灰等朴素军服色,搭配鲜艳的红领章和红星帽徽。在芭蕾舞剧、电影等艺术作品中,为了舞台视觉效果和象征革命热情,服装色彩经过艺术加工,有时会出现红色元素或偏红的色调,被印刷成彩色的漂亮年画贴在墙上,仿佛春天色彩斑斓的朝霞在浮现,屋里充满了喜庆和朝气。 我最喜欢的电影是儿童英雄故事片《闪闪的红星》和《小兵张嘎》,比现在的《哪吒之魔童闹海》和《皮皮鲁和鲁西西之309暗室》好看多了。我姐说我长得像潘东子,后来从资料中了解到家喻户晓的童星,潘东子的扮演者祝新运当时年仅 12岁,大我一岁。我最记得电影里的一个场景:母亲入党宣誓后表示“以后我是党的人了”,潘冬子随即回应:“妈妈,你是党的人,我就是党的孩子,以后党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这句话应该是这部电影的“戏眼”吧。 讲到《小兵张嘎》,观众对这个镜头一定很熟悉:小嘎子走在街上误以为八路军侦察员罗金保是汉奸,悄悄地走到他后面用木头枪对着他大喊“举起手来,打死你个狗汉奸”,罗金保假装举手,一个转身就把嘎子掀翻在地……。看完这部电影后我最想做三件事,一是搞到一把木头手枪,那怕是三角形的只要稍微有点枪的形状就行,早样能吓唬胆小鬼。 二是要和村里比我大一岁的胖子摔上一跤。三是找一户人家的烟囱用稻草塞住。前两者实现了,在我的再三央求下,父亲找来一块厚木板,在木板上描出手枪的图形,用锯子照着图形“造”了一把手枪,还在枪柄下用钻头钻了一个小孔,穿孔系上一块红布,有时放在口袋里,有时别在裤带上,反而感觉有郭建光的气派。第三件事没有做成,因为留心到村里屋顶上所有的烟囱没有矮围墙可以方便地爬上去,最后只能作罢。
3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用铅丝拉的小广播,海碗碗口大,挂在墙腰上。我家的小广播安置在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里,木盒正面为圆形花鸟木雕,我大姐在大队木材制品厂做雕刻工。广播里每一天有三个报时节目:大清早五点半开播悦耳动听的《东方红》,催人奋进,迎接新一天美好时光的开始、正午广播里“嘟嘟嘟……”响十二下后就是江苏人民广播电台的《农村节目》开始、晚上九点整播放《国际歌》收播。七十年代武进县人民广播电台还录制推送了一档热门节目《武记者巡游记》(每次听起来感觉恍恍惚惚的,好像是《孙行者巡游记》),听到播音员的声音“……接下来播送《武记者巡游记》”时,脑子里就出现一个画面:孙悟空腾着云驾着雾,一手提着金箍棒,另一只手放在额头上四处巡视。 在一二年级学习时,语文数学老师兼班主任是同一个人,有一段时间两个年级(加起来二三十人)只有一个老师教学(叫复设班),更不用说专职音乐老师了,音乐课上,同村的邓老师就教我们清唱京剧片段:“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困倦时留神门户防野狗,烦闷时等候喜鹊唱枝头。”除了村口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京剧《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红灯记》以外,早上一睁开眼睛,家里小广播里也在播放,我就跟着哼唱,久而久之,也唱得有板有眼。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咔啦Ok”的时候,大家都选唱《雾里看花》、《少年壮志不言愁》、《潇洒走一回》、《心雨》,“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誓把反动派一扫光(智取威虎山)》” 成了我特立独行的拿手保留歌曲。后来在学校教书,有时感到闲来无聊,就把这首歌词写在办公室黑板上练书法消遣。 七八十年代,《小花》、《黑三角》、《红牡丹》、《知音》、《戴手铐的旅客》等抒情电影被逐步推出,清新流畅、意境深远、旋律柔美、声情并茂的电影音乐歌曲成了我们最大思想源泉和精神享受,那优美的音乐旋律是流淌在灵魂里的血液,那动人的乐曲如打在脑海里的烙印,相伴一生,永世难忘。 4 《江苏广播电视节目报》曾设有“每周一歌”固定栏目,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该报“每周一歌”栏目主要刊登曲谱、歌词及创作背景,是当时大众学歌的重要渠道(如《绒花》、《雁南飞》、《驼铃》、《牡丹之歌》、《知音》、《敢问路在何方》等经典曲目均曾在此刊登)。我特意制作了一本歌曲集锦:把喜欢的歌曲简谱歌词手抄在精致的墨绿色封皮备课簿上,如果允许的话,把报纸上的歌曲剪下来贴在集锦本子里,一段时间下来,就收集到了上百首歌曲。 在那火红热烈而又艰难困苦的特殊时期,听者、唱着这些电影音乐,忘却了艰苦、忘却了烦恼,没有了秋天的萧瑟冬日的冰寒,一年四季如沐春光。边走边唱着知音“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脚步轻盈像春风拂过的柳摆、“万泉河水清又清”,如春天婉转跳跃的溪流淌过心田,即使在极端寒冷的冰天雪地,甚至有战士被冻僵,“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也丝毫不会让你感到冰天雪地的寒冻,让你感受到的是缕缕和煦春风把冰山雪水融化的暖流,因为影片中有战士们一炬炬信仰的火焰和一颗颗火热的心脏。当真古兰丹姆通过歌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与阿米尔确认身份后,杨排长果断下达此命令:“阿米尔,冲!”鼓励阿米尔冲破心理防线与爱人团聚。这时,寒冬已过,寒雪消融,春天来临,电影看到这里,观众无不默默流泪,落下的却是春雨般的热泪。 许多电影歌曲,每一首都是一首情诗,一场思念,一段爱情,一生怀恋,一辈子的陶冶性情。 我80年读师范弹簧风琴(脚踏风琴)时,练习最多的歌曲是《九九艳阳天》。这首歌出自电影《柳堡的故事》,成为纯朴、真挚、缠绵爱情的象征,表达离别之痛与对重逢的期盼,同时也蕴含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坚韧信念。歌曲结构简单, 通俗上口,电影放映过程犹如起了教唱作用,脍炙人口,人人传唱。 5 我住的村子紧靠邻县金坛,金坛的大章里、九亩塘两个地方也会时不时有电影放映。大章里靠得近,四五里路,九亩塘有十几里路远,去看电影走的都是转弯抹角的田间小道、河杈沟股。金坛我有个“表弟”和我年龄相仿,是我母亲结拜姊妹的儿子,他和我约定当地放电影就相互转告。一次大章里放电影,他真的跑过来通知我。但我们这里放电影我却没有过去告知他。“为什么不来告诉我?我们约好的!”他一脸的严肃和不快。其实当时的“影讯”是很敏感很重要的文娱消息,十里八乡之内会很快口口相传不胫而走,用不着跑路转告。另外,我正忙着干完事情赶到放映现场抢个理想的位置,哪有心思跑过去通知你。 看露天电影有时要忍受老天爷的恶作剧。有一天晚上,金坛九亩塘放电影《看不见的战线》,放了不到一半,天突然下起雨来,放映员先在放映机上撑一把伞遮挡一下雨水,我们心里着急地叨念:“千万不要落大雨!千万不要落大雨!”,天公不作美,越来越大的雨点砸下来,放映员看情况不妙赶紧收摊。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喊一声“回家喽!”我们结伴出行的几个人一起赶紧往家赶,一路谁也不说话,就像夜里急行军,看着脚下的路,跟着前面领头的跑,雨水从脸上挂下来眯住眼睛,村庄,土岗,田埂、河岸,沟渠变成灰蒙蒙的影子从身边掠过,到了家已经混身湿透,好在夏天淋雨,没什么大碍。 去看电影的路上,总觉得路太远,时间过得慢,那是因为心有期盼,脚在一步一步丈量着路程,而回家的时候,已经毫无悬念,无所顾虑,轻松自如,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家里。 6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露天电影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各地镇上相继建起了影剧院,歌舞会、演唱会、杂技表演、戏剧演出纷纷登场,马戏团也随处可见。我那金坛的表弟还真是性情中人。几年以后,热情的表弟还给我家送来了几张常州美猴王崔龙海先生在金坛汤庄镇影剧院领衔表演的锡剧《火焰山》的门票。崔龙海先生是著名锡剧表演艺术家,常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锡剧传承人,与京剧李万春、绍剧六龄童并称戏曲界“三大猴王”,六小龄童曾拜其为师。崔先生出身京剧世家,曾任金坛市锡剧团团长,擅长猴戏表演,代表剧目有《火焰山》、《闹天宫》、《十一郎》等。1961年为华罗庚专场演出《火焰山》,武戏创下连翻93个跟头纪录。 有一次镇上电影院放映《李慧娘》,票已售罄,影院门口还是挤满了人。放映前,买到票的人一个个凭票入场,我们羡慕不已,电影刚开始放映,电影院大门突然开放,我们觉得有点奇怪,还是挤了进去,以为可以“白看”了,等到放了将近一半,管理员过来收站票的钱,已经看了一半,也无可争辩,只能乖乖交钱。 露天电影影响了一个时代的几代人,其空间是敞开的、座位是自选的、看票是免费的、来去是自由的、空气是流通的、放映是下乡的。乡野深处暗夜里照射在银幕上的那束光,表达了一个时代的文化、指明一个时代的方向、展示一个时代的变迁、点燃了一个时代的精神、留下了一个时代的记忆,那束光在我们的心里永远不会熄灭。 现在,在广场、公园、街边又有露天电影出现,让人感到无比亲切。 【作者简介】 薛文平 男 ,江苏武进人,硕士,中学高级教师。主要从事教育心理学和教学论方面的研究,在《中国青年报》、《中国教育报》、《中国教育学刊》、《当代教育科学》等省级以上数十家刊物发表教育教学论文、随笔600余篇,省市级获奖论文10余篇,发表各类诗、文100余篇。多篇文章被人大报刊复印资料、《青年文摘》、《中外文摘》转摘。常州市学科带头人、获武进区人民政府嘉奖(三次),全国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先进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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