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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的广州,溽热如厚重的湿毡,层层叠叠地裹挟着每一寸肌肤。午后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生焦躁。就是在这样一个瞬间,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渴望攫住了我——想念北方了,想念那个被海风雕刻得棱角分明、空气里带着干爽咸味的故乡。 于是,便有了这场说走就走的“逃亡”。飞机自花城白云机场起飞,降落在烟台蓬莱国际机场,一股夹杂着松针与海藻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仿佛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然而,这一次回归,心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
我是土生土长的登州人,可如今的烟台,早已没了属于我的那座老屋。城市的面貌日新月异,旧时的街巷被宽阔的马路覆盖,童年的庭院也早已隐入了高楼大厦的森林。我没有一把钥匙能打开老房子的哪扇门,也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留。这半个多月,于我而言,并非归巢,而是一场关于记忆的凭吊,一场向着生命源头的“精神洄游”。
没有了老屋的羁绊,脚步反而更加自由,也更加孤绝,尽管没有老屋但有新居,凤凰山下凤凰湖畔的蜗居陋室便是我的闲斋。
返回故乡安顿下来后,即从烟台站乘高铁出发,一站直达蓬莱。站在丹崖山上,海风猎猎。世人皆道这里是仙境,我却在寻找那早已消逝的“人间”。我并未急着去挤那人头攒动的蓬莱阁,而是与好友结伴安坐在海滨的长堤上,看黄渤海分界线那奇妙的色差。爷爷曾说,这大海的那头就是远方。如今,我从远方归来,爷爷却早已不在。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那声响,像极了童年时他摇着蒲扇讲述的故事,一遍遍,不知疲倦,却又无处回应。这仙境的飘逸,反倒衬出了我内心的几分虚无。
沿着滨海路西行不远,便是戚继光故居。走进那条静谧的胡同,那座古朴的院落肃穆而立。望着“父子总督”坊,看着那陈列的狼筅与鸳鸯阵图,耳边似乎响起了四百年前操练水师的号角。这位从蓬莱走向东南沿海的民族英雄,用一身肝胆守护了这片海域的安宁。站在戚公像前,我不仅看到了一位同乡的荣光,更读懂了何谓“家国天下”。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已经教会了人们何为担当。
离此不远的画河岸边,一座哥特式尖顶的基督教堂静静矗立,与古色古香的中式建筑形成了奇妙的互文。我走进教堂大院,阳光透过斑斓的玻璃窗洒在长椅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与历史的沉静。这西洋式的建筑,扎根在这座古老的登州城里已逾百年,正如无数离散的游子,虽身处异乡,却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精神的皈依。看着十字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忽然意识到,信仰与故土一样,都是心灵的栖息地。
从历史的纵深与信仰的宁静中抽离,转场至青岛的雄浑。在青岛某军港,雾气蒙蒙中,几艘银灰色的战舰如巨鲸般静卧。雨水打湿了我的眼镜,我却舍不得擦。登舰参观,看着甲板上身着蓝色海军作训服的年轻战士持枪在舰上伫立,那份坚毅让我心头一颤。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强大的国防,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家”?它守护着这片我虽无屋檐、却有血脉的土地。这钢铁长城,便是我回不去的故乡最坚实的后盾。
稍歇数日,旅途的第三站,我选择了青州。鲁中大地不同于沿海的现代与喧嚣,青州古城保留了一种“慢”的气质。走在偶园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狭窄的街巷里回荡。我抚摸着那些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城墙砖石,指尖传来历史的凉意。在这里,在这份从容的静气中,我找到了某种共鸣。既然实体的老屋已逝,那我便将这千年的古城墙,认作是家族记忆的另一种延续。它像一位阅尽千帆的老者,替我守候着那份属于齐鲁大地的从容与厚重。
今晨,与袁新霆老师通电话。我将这大半月的游历娓娓道来——那蓬莱仙境的青山绿水,青岛军港的震撼舰列,青州古城的沉寂幽静。袁老师听得很认真,末了,他吟出那句千古绝唱:“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老弟啊,你这哪里是旅游,你这是把咱们齐鲁大地的精气神,走了个遍,真是‘齐鲁青未了’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原来,这半个多月来,我苦苦追寻的,并非那早已化为瓦砾的老屋,而是这山川草木间不曾断绝的文化根系。这“青”,是蓬莱海天的碧青,是青岛舰阵的铁青,是青州古城的苔青,更是流淌在我血液里的底色。而那“未了”二字,更是道尽了心境——老屋虽拆,血脉未了;街巷已改,乡音未了;故人渐稀,但这片土地的精气神,对我这浪子的召唤,更是未了。
离开广州时,我是回故乡避暑;回到岭南时,我将是携着一身山海气的归人。虽然烟台已无老屋可归,但我知道,只要这“齐鲁青未了”,我的心便永远有一个可以凭吊、可以回望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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