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代以自然经济为主的农耕人家是个小型家庭养殖场，养有鸡、鸭、羊、兔、猪等多种家禽家畜，鸡蛋到集市去换些零用钱，兔毛长长了摘下来到供销社换油盐酱醋之类的生活用品。其中养猪最为重要，既卖钱，还要提供几乎大半年的肉品营养。割草和打水草就成了我们小时候家务劳动中必须完成的“重要任务”之一。猪的饲料按季节的变化就地取材，春夏天以河草、青草为主，秋冬天以萝卜、水芹为主。大人们必须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挣工分，打猪草的任务就落在我们大孩子的肩上。

长浦苳、面条草、菹草、苦草属于沉水植物，扎根于河底淤泥；水浮莲、水葫芦悬浮在水面，均无法直接用手采摘，我们用两根竹篙把它们绞上来，当地叫“绞猪草”。半下午太阳偏西，炎热渐退，我们扛起两根手臂粗细四米长短的两根竹篙和一个竹筐出发，到没有去过的地方寻找，沿着蜿蜒曲折的河流左右寻找，一路走过去，河滩上惊动的青蛙“扑通、扑通”跳入水中，急速潜入河底躲藏起来，一连窜斜线的水泡泛出水面，偶尔见到水蛇在水面游荡，微微的波纹向两侧荡开。蜻蜓从眼前掠过挑逗着我们的视线。河流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清澈见底的水里时不时看见鱼儿在游动，不难找到河底一簇紧挨一簇的水草。竹篙探下去，鱼儿被惊扰后四散开来，两根竹篙尽量压低在密集的水草根部两侧，夹住水草根大部合并起来，用手抓紧旋转把草绞在竹篙上往岸上拉，原本的清水变得浑浊，河底乱作一团（我们年轻时必须为生计而辛苦奔忙，为稻梁而谋，可没有某著名诗人“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那样的闲情逸致和诗情画意）。把拉上来的水草从竹篙上脱下来放在竹筐里，等打满了一大筐，用竹篙挑着竹筐回家。把水草洗干净，在木盆里用菜刀把水草切成细段放在大锅里（专门烧猪食用）烧熟，拌以砻糠、麸皮、菜饼或豆渣等，就可以喂猪了。

江南的夏天，老天爷翻脸比翻书还快，天气说变就变。有时出去打猪草，在荒郊野外离家远，会受到老天爷的捉弄。出发的时候还是个大晴天，一两个小时以后，越来越猛烈的风把远处的乌云推过来，夹杂着雷电，我们最害怕的就是“轰隆、轰隆”的雷电，一场阵雨即将来临，跑回家已经来不及了。先是稀疏的雨点过来预告，眼看着倾盆大雨就要泼头而下。俗话说，“无菱非水乡，无荷不江南。”荷叶是随处可见的，趁着大雨未到，我们干脆把衣服脱下，摘下两三片大荷叶把衣服包住，下面一片上面两片，用石头或泥块紧紧压住荷叶不被风吹走，赤身跳入水中，躲到一片大荷叶下，眯着眼，缩着头，抓住荷叶杆茎，“噼噼啪啪”的雨滴猛烈地打在荷叶上，密密麻麻的倾斜的雨线从天空挂下来，水面上无数水滴溅起，泛起阵阵浪花，头顶上的荷叶时而被吹侧到一边，大大小小的水珠滚落下来，岸上的树被吹弯了腰，我们只能听着“哗啦、哗啦”的下雨声，耐心等待狂风暴雨停歇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雷雨从何而来？脑子里隐隐约约想着《西游记》里身着素雅仙衣，发髻精致，神情淡然的风婆婆手持布袋放风和青面獠牙、背生双翅、手执锤钻“咚咚咚”敲鼓击雷的情景，也许玉皇大帝敕令东海龙王前来布水了。大自然的变幻莫测鬼斧神工造化了我们赖以生存的美丽富饶土地肥沃的鱼米之乡，使我们的生活丰富多彩。想到这里，就不再抱怨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对我们的侵袭了。

可能老天爷注意到了我们的窘迫，赶紧收起了他的脾气，性情变得温和下来。雷阵雨来的快去得也快，二三十分钟功夫，太阳就露出脸来了，雨过天晴，空气纯净，树梢终于抬起头，河里数不清的小鱼不断仰起嘴点击水面，圆圆的水波一圈圈荡开，于是水面上出现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同心圆。哗啦一声，不远处，大鱼跃出水面，又重重掉落水中，这就是武侠书里写的“鲤鱼打挺”吧。整个的宇宙的底色，就一个字概括，姐姐给我猜过这个字的字谜：“一个王姑娘，一个白姑娘，坐在石头上。”天空碧蓝碧蓝的，田野河岸碧绿碧绿的，天空中，风像随性的孩子，把云拉扯成长条的、糅合圆圆的各种形状。空气湿润，湿漉漉、绿茵茵的青草仍然俯伏在地上挺不起腰来。我们爬上岸，身体稍微晾干一下，赶紧穿上衣服，抬头是雨后西天蔚蓝天空上的彩虹飞练，向南远远看见宜兴、溧阳方向隐隐约约连绵不断的黛青色山峦，深深地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令人心旷神怡，心情舒畅。

有时明明是阳光明媚晴空万里，突然一阵密密的牛毛细雨不期而至，我们边跑边喊：“太阳落雨吓小鬼！太阳落雨吓小鬼！”；有时乌云密布，天正下着大雨，抬头看见头顶上天幕一样笼罩我们的厚实的乌云慢慢移动，不远处黑乎乎的天幕边缘线外就是明媚的阳光，内外暗亮分明，印证了唐代文学家刘禹锡《竹枝词》所述“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景象。

老家洋淀村南两里开外有个大淀子叫沽塘河，三百多亩水面，最深处也就两三米，河里长满芦荻、菱角、菖蒲、莲荷等各种水生植物，不时会有一群群野鸟“扑腾”一声从不远处惊起，河水清澈，岸边是浅滩，是夏天打猪草和游泳的最佳去处。每年放了暑假，盛夏酷热难耐，我们几个孩子一边喊着“到了六月六（农历），谁也管不着。”一边争先恐后一个个猛子扎入水中。有一年降雨量小，沽塘河的河水变浅，我们很快就打满了一筐猪草，接着在水里练习各种游泳姿势，仰泳、侧泳、水中打滚、蜻蜓点水（直立在水中，双脚在水下蹬水，两臂伸直双掌拍打水面），最难的游泳技巧是几个孩子的泅水比赛：手里举着包扎好的衣服在水里游一圈回来衣服不会湿水……。部分河面露出鱼脊背似的河梁，河床变成纵横交错的水沟槽，我们便玩起了“耍泥猴”：把泥水泼到鱼脊背斜坡上，身上涂满厚厚的烂泥巴，一次又一次爬到鱼脊背上滑下来，玩得不亦乐乎。

我们变成了泥土里长大的鱼，自由自在，在水里嬉戏玩耍，不时跃出水面，看看太阳和天空，窥视周围的世界，就这样无声无息长大。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生活从来就是无情与有情交织，艰苦与快乐并存，痛并快乐着的。不同于那位诗人的异国情怀，其实我们的闲情逸致在故乡简单纯朴的人情味里，我们的诗情画意在故土田野稻禾的清香里，我们的梦想在用勤劳的双手创造的未来美好生活里。打猪草“打”出了难忘的童年的困苦和欢乐，历练与美好。 

难怪，在安徽还“演绎”了一出叫《打猪草》的喜剧黄梅戏呢！看来这出戏所言非虚。

【作者简介】

薛文平 男 ，江苏武进人，硕士，中学高级教师。主要从事教育心理学和课程与教学方面的研究，在《中国青年报》、《中国教育报》、《中国教育学刊》、《当代教育科学》等省级以上数十家刊物发表教育教学论文、随笔600余篇，省市级获奖论文10余篇，发表各类诗、文100余篇。多篇文章被人大报刊复印资料、青年文摘、中外文摘转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