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二十三,时序大暑。作为二十四节气中夏季的终章,大暑携三伏溽热席卷而来,暑气登峰,万物盛极。古籍有言:“大暑,乃炎热之极也。”雨热相逐,湿气蒸腾,天地间皆是浓得化不开的盛夏气息。就在这一年最滚烫、最繁茂的时节,我挥别玩了三天的齐鲁腹地的青州,返回我的故乡烟台,驻足千年青州古城的时光,在异乡的烟火流年里,静静邂逅一场热烈而深沉的大暑。 少年时代栖身胶东,早已与烟台的山海夏光相融共生。这座滨海小城的夏天,从来无酷烈难耐的燥热,独有海风温柔的庇佑。朝暮之间,长风自渤海而来,掠过丹崖山岗,拂过万顷碧波,将大海清冽湿润的气息洒满整座城。白日里,纵使骄阳当空,海风穿街过巷,驱散沉闷暑气,连日光都被海浪揉得温柔通透;暮色降临时,晚风携涛声入梦,星河垂于海面,凉意漫染晨昏。 在烟台度过的每一个盛夏,都是清宁舒展的模样。海边的晨光、沙滩的晚风、潮起潮落的闲韵,早已刻进日常,成为我记忆里最安稳的夏日底色。那里的暑,是疏朗的、澄澈的、灵动的,是山海相拥间独有的温柔盛夏,让人不觉酷暑难耐,只觉岁月悠然,四季温柔。 此番辞陌生的青州盛景,一路东行,逼近碧海长风,离开青州这座千年古郡,才真正读懂了大暑“湿热交蒸”的本意。内陆的盛夏,没有海风的消解,没有碧波的清凉,暑气沉落大地,层层叠叠笼罩整座古城。朗朗晴日高悬天际,滚烫日光炙烤着纵横交错的青石板古街,地面蒸腾起袅袅热浪,空气里裹挟着厚重的湿气,微微一动,便有黏润的温热覆遍周身,是独属于中原腹地,浓郁、醇厚、热烈的盛夏气象。 漫步青州古城街巷,青砖黛瓦历经千年风雨,在大暑的炎阳里静静伫立。斑驳的古墙镌刻着岁月沧桑,幽深的老街藏着千年文脉,参天古树枝繁叶茂,层层绿荫遮蔽烈日,却遮不住满巷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声蝉鸣高亢悠长,此起彼伏,贯穿整座盛夏,将大暑的繁盛、热烈、盛大与喧嚣,描摹得淋漓尽致。不同于烟台山海的灵秀旷达,青州的夏日,是沉淀的、厚重的、内敛的,带着古郡千年的沉稳气韵,让燥热之中,多了几分沉静的古意。 一海一陆,一旷一幽,一烟一青,两种风物,两种夏光,却皆是人间盛景。居于海边,习惯了山海辽阔、风清海晏,总偏爱那份通透疏朗的清凉;这两日客居古州,置身氤氲暑气之中,褪去了往日的浮躁,反倒在这份极致的热烈与静谧里,悟出节气流转、人生辗转的深层意蕴。 世间万物,皆有盛极之时。大暑之所以为夏之极致,正因它承载了四季最饱满的生机与最热烈的淬炼。春生夏长,万物至此长极。田间禾苗沐暑雨而灌浆拔穗,庭前草木承炎阳而枝繁叶茂,世间一切蓬勃丰盈,皆源于这场极致的酷暑滋养。没有盛夏的蒸腾淬炼,便没有秋日的硕果累累;没有湿热的浸润沉淀,便没有万物的圆满成熟。自然之道,从来都是苦尽甘来,历经磨砺,方得丰盈。 人生亦如四时流转,岁岁更迭,步步修行。半生行舟,辗转四方,从故土山海,到异乡古城,从熟悉烟火,到陌生风月,皆是生命常态。人这一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告别、不断遇见、不断迁徙的旅程。从前在烟台逢大暑,是海风拂面、山海为伴的悠然惬意,有故土安稳,有熟悉温情,夏日常是清爽安然;如今在青州度炎夏,是古巷纳凉、静听蝉鸣的从容恬淡,是异乡独处、与己相伴的静心修行。 环境更迭,风物变迁,心境亦随之慢慢沉淀。不再执着于固有风景,不再眷恋过往温柔,渐渐懂得,山河万里,风月无别,处处皆是景,时时皆安然。山海有山海的辽阔,古城有古城的温润,清风是岁月馈赠,暑热是时光修行,顺境安然,逆境静心,皆是人生难得的阅历。 大暑将至尾声,盛极必衰,暑尽秋来,是天地亘古不变的规律。极致的燥热之后,便是徐徐秋风、朗朗清秋,所有热烈盛放,终会沉淀为岁月的从容丰盈。人生亦然,所有奔波辗转、所有燥热困顿、所有独处异乡的寂寥,都不是徒劳的消耗,而是一场温柔的沉淀与成长。 近几日青州白昼剧热,但暑夜却微凉,晚风穿过古城,拂去一日燥热。安坐窗前,听蝉声渐弱,看流云疏淡,内心澄澈安宁。身在异乡,心随安然,不负大暑盛景,不负盛夏时光。 愿往后流年,历经炎凉,依旧从容;遍历山河,始终温柔。于岁岁节气流转中,沉淀本心,静候秋来,在每一场人生淬炼里,向阳而生,安然前行。 2026.07.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