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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民间有一句流传甚广的顺口溜:妈妈生,姥姥养,爷爷奶奶来欣赏。在天津,姥姥姥爷帮忙带孩子是绝对的主流,我也不例外,是姥姥姥爷一手带大的。 姥爷年轻时从事教育工作,后来又转入信访、纪检岗位。他给旁人的印象向来是一脸严肃,平日里绷着脸,只要眉头一蹙,周遭的气氛便骤然下沉,连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后来听他早年的学生说起,从前学校里那些坏小子,只要见到姥爷立马老实,姥爷一瞪眼,坏小子吓得头都不敢抬。 可在我的记忆里,姥爷却鲜少严肃并且极有耐心。有一件小事,至今让我记忆犹新。我这个人从小缺少运动细胞,同龄人早就学会了骑自行车,我却迟迟离不开辅助轮。姥爷便带我到人少的桥下空地,拆掉自行车的辅助轮,用一根木棍固定在后车架上。他一边给我讲解要领、不断鼓励我大胆尝试,一边握着木棍帮我稳住车身平衡。记得那时已近盛夏,他跟在车旁一趟趟的折返跑,一遍遍的引导我寻找平衡与方向。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终于在一次尝试里,我奋力一踩脚蹬,他悄悄松开了手,我就这样学会了骑车。那天我格外开心,一圈又一圈地骑着车绕着姥爷打转,他脸上也漾起满满的笑意,嘴上说着:“你个小王八蛋,注意看路,别摔跤喽。”夕阳缓缓下坠,拉长了爷孙二人相依的身影,一路欢快的笑骂,伴着晚风飘散。 后来我考上大学,要离开天津去陕西求学,那时姥爷已是年近七旬,却执意要坐火车送我入学。他说你爸妈从没出过远门,没有外出闯荡的经验,他一定要亲自陪我去看看校园、见见老师,才能放心。那段日子里,我爸带着我报到、体检、领书、缴费,而姥爷全程忙前忙后,包揽了一家人的食宿,把所有人都照料得无微不至。 此后多年,我在外求学、工作,每逢节假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姥爷。哪怕只有半天空闲,我也要抽空去姥爷家坐上一会儿。他总会早早守在小区公交站等我,总能第一时间找到我和我招手,并大声提醒我过马路要看车,仿佛在他眼中,我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岁月流转,姥爷渐渐年迈。他常年受慢阻肺病痛困扰,从年前开始身体便日渐消瘦。家人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给他买来营养品,送来调理的中成药,做他爱吃的鱼蟹。我们一次次劝他入院调理,他却总笑着摆手:“我都快九十岁的人了,我感觉现在就挺好的。”话语质朴简单,却宽慰着我们所有人。可就在六月底,姥爷还是因病情急性发作住进了医院。恰逢端午假期,我闻讯立刻前去探望。那天他精神稍有好转,见到我来,艰难地侧身撑起身体,挪到病床边坐下,低着头,双腿一前一后轻轻晃动。病房里一片安静,我坐在对面静静望着他。许久,他缓缓抬头看向我,一字一句对我说:“这人的一生啊,就像走一条山路,有高峰,也有低谷。要守正而行,贵在坚持啊。”那天我轻声劝他配合医生治疗,安心休养,少说话保存体力。家人也在一旁宽慰,叮嘱他好好休养,等下次我再来,爷孙二人就能到楼道里溜达聊天了。那天姥爷没再说话,我跟他说了很多我们之前没有聊完的话题,他都认真在听,时不时微微颔首给我一个竖起大拇指的手势。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姥爷走了。我怀念幼时,是他手把手教我骑车,帮我找准方向、稳住平衡;我感念求学路上,是他远赴他乡送我入学,为我奔波操劳;我铭记成长途中,是他在一次次闲谈中为我鼓劲打气,教我坚守本心,永远做正确的事。 时至今日,我的眼前仍时常浮现那个体面帅气的老爷子:一袭挺括的风衣,一顶窄檐礼帽,一双黑色皮鞋锃亮如新。夕阳余晖中,他站在公交站牌下,目光温暖而深邃。而我,懂他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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