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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的日子,似乎是被海风拉长、又被潮汐抚平的。在这里,时间不再是滴答作响的秒针,而是变成了一种触手可及的质地——湿润、缓慢,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 我与两位朋友一起避开熙攘的八仙过海景区,沿着老城区那些被脚步磨得温润的石板路漫无目的地游走。越往西北角画河沿岸走,市声越淡,取而代之是一种更为悠远的寂静。就在这戚家祠堂的附近,在一片灰瓦连绵的民居深处,在那层层叠叠的屋顶之间,一座红色的坡顶与青灰的尖顶悄然探出头来。它没有高大围墙的阻隔,就那样自然地生长在这片烟火人间里,仿佛一位在此沉思了百五十余年的老者。 这便是蓬莱基督教堂,旧称"登州圣会堂",今人也叫它武霖基督教圣会堂。 走近了看,建筑的肌理更显岁月的痕迹。红瓦已沉淀成一种低调的赭石色;青砖墙面上,爬满了斑驳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简单的红色十字架,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是沉默地指向天空,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迎接着海风的造访。 教堂大门口右侧的墙上刻有“全国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牌。在一位女士的引导下进了大铁闸门后,推开那扇普通的玻璃门,尘世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在二楼见到了蓬莱区基督教会三自委员会李永前主任,他热情的介绍了教堂建设的前因后果。 随后李主任陪同我们一起参观了教堂的内部设施,进去教堂后,一股混合着旧木、淡淡熏香和清凉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教堂内部并不宏大,几十排木质长椅整齐排列,椅背上的漆面已被无数祷告者的衣衫磨得光滑如镜。教堂内男女教徒们正在钢琴的伴奏下唱圣歌,我们在后排的位置站下,目光穿过坐着教徒的座椅,落在正前方的讲台上。天窗漏下的几束光柱斜斜地打在猩红色地毯上,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旋转,像是一群脱离了时间的精灵。 在这一方静谧之中,我的思绪忍不住回到一个半世纪之前—— 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美国南浸信会传教士海雅西(Jesse Boardman Hartwell)最先来到登州(今蓬莱),在城内设帐传教,创立了华北地区最早的浸信会组织。 同治十一年(1872年),同为美南浸信会的高第丕(Tarleton Perry Crawford)夫妇,倾其资财,于画河桥南西侧主持兴建了这座教堂,命名"登州圣会堂"。教堂由礼拜堂与三层钟楼联体构成,顶楼悬铜钟一口,每逢主日,钟声穿城而过,回荡在古登州的街巷巷尾。 在此传教的西教士中,最为后人铭记的是慕拉第(Lottie Moon)——美国基督教差会派往海外的第一位女性传教士。她于同治十三年(1874年)来到登州,协助高第丕从事教务,此后三十九年未曾离开,终身未嫁。她深入乡间布道、创办女校、倡导反缠足,将毕生岁月留在了胶东半岛的阡陌之间,把温柔与善意播撒在这片海滨土地上,直至1912年,在归国途中的船上安然辞世,将一生赤诚永远留在了登州故土。 为感念她半生济世的仁心与奉献,民国四年(1915年),登州浸信公会的信众与当地百姓自发捐资,在圣会堂西山墙外立起一方慕拉第遗爱碑,以此铭记她跨越山海的善意。这座西式方尖碑朴素庄重,高约一米四五,碑身四角打磨圆润,顶部为四面斜面造型,简约肃穆,全无繁复雕琢。碑身西面阴刻楷书“大美国女教士慕拉第遗爱碑”,右上镌刻立碑纪年“主降世一千九百十五年”,字字沉静厚重,承载着一代人的感念与追思。岁月动荡年间,当地人为护此碑免遭损毁,悄悄将石碑放倒藏于教堂墙角乱石之中,默默守护着这份跨越国界的温情记忆。直至1988年,石碑被重新修整、加筑碑座,再度竖立如初,静静伫立在教堂一隅,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完好。百年来,这座小小的石碑,既是对一位异乡行者毕生奉献的致敬,更是近代登州大地包容博爱、兼容并蓄的见证。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年年有海内外人士专程前来驻足拜谒,在碑前回望那段中西交融的温柔过往。 彼时的登州亦是美北长老会的重要基地。1864年,狄考文(Calvin W. Mateer)夫妇与倪维思(John L. Nevius)、郭显德(Hunter Corbett)等先后来到蓬莱与烟台,办学堂、译圣经、引种西洋果木与花生,使这片土地成为近代中西文化交流的一处重要驿站。 小小一座圣会堂,背后牵连的竟是这样一幅波澜壮阔的近代宣教与文化交融图景。 我想,信仰之于人,大概就像这海边的灯塔。它并不试图改变海浪的方向,也不去驱散所有的风暴,它只是在那里,发光、守望。无论你是满载而归的渔夫,还是迷失航向的孤舟,看见它,心里便有了底。 许久,我们起身离开,向李主任告别。走出大门时,回头望去,夕阳正好给教堂的尖顶镶上了一道金边。静默伫立的遗爱碑与红瓦尖顶相映成趣,一碑一屋,沉淀着百余年的光阴与温情。它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争不抢,不悲不喜,却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在这一刻,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海风又起,并未送来钟声,但心湖却已泛起涟漪,久久难平。 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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