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迎面灌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新和火山岩特有的矿物味道,冷却不是刺骨,而是一种清冽的、让人一激灵的冷,仿佛一夜之间把整个长白山的魂魄都筛了一遍,将筛下的精华吹向人间。 我深吸一口,风中松针的微苦和苔藓的潮润,直抵肺腑的最深处。上一次来是十年前,被旅行社的大巴一路运到山顶,拍了些照片便匆匆离开。这一次我执意要独自走上去,用双脚一寸一寸地丈量这山的呼吸,再次领略它深藏的、不肯轻易示人的神韵。 
山路在晨雾里隐约,像一条古老的哈达缠在山腰。起初的一段是阔叶林,柞树、椴树、水曲柳,叶子绿得理直气壮,在风里哗啦啦地热闹着,像一群欢欣嬉闹的孩子。这只是前奏,真正的长白神韵藏在更高处,藏在那些被朔风捶打了一生的岳桦里,藏着那面照见天地的大镜面上。 海拔过了两千米,阔叶树便悄然退场了。岳桦林开始出现,先是三两株散落在路旁,渐渐地便连成了片,灰白色的树干在雾里显出半透明的质感,像一群素衣剑客在舞蹈。我停下来细看其中的一株,它的主干在离地半尺的地方便转了向,几乎贴着地面横向长了两米,又在乱石的尽头猛地昂扬向上,斜斜地刺向天空。树皮是撕裂的,一道道的深沟里嵌着暗绿色的地衣,摸上去粗糙得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最奇的是那些分叉的枝干,没有一条是顺顺当当伸展的,全都在生长过程中被迫拐弯、折返、缠绕,仿佛每个生长点都经历过无数次与风的厮杀谈判,最终以妥协的姿态达成了生存的契约。 
风不知何时已开启涌动了,就感觉一阵不大的气流从山谷深处涌上来,穿过岳桦林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松涛,却比松涛更粗粝——松涛是柔和的,岳桦林的声响里带着沙石磨擦的涩。紧接着,真正的山风到了。那是从山顶方向滚下来的,挟着天池上空的寒气,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从林子的顶端直直地压下来。 霎时间,整片岳桦林都在颤抖。那些扭曲的树干在风里疯狂地摇摆着,细枝像无数根鞭子在空中抽打,发出尖利的呼啸;粗枝则缓缓地弯下去,弯成一个又一个弓形,树干连接处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听得人心惊。我以为它们就要断了,可是没有。风一弱,那些弯曲的枝干便“唰”地弹回来,带着一种饱满的、积蓄了良久的力量,在空气里震颤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如此反复,仿佛一场永无止境的、与宿命的角力。 眼前的岳桦, 有点像庄子笔下那些“无用”的树,由于它们歪斜扭曲,得以终其天年。它的扭曲虽是被逼出来的:这里的土太薄了,薄得连根都扎不深;这里的风太大了,大得直立的树活不过三年;它们只好匍匐,只好弯曲,只好把自己长成最丑的样子——可恰恰是这“丑”,让它们在火山灰与碎石之间一代代繁衍下来。每一道扭曲的年轮里,都藏着一场与风的对峙;每一片皲裂的树皮上,都记着一次被雪压折又自行愈合的旧伤。风中凌乱的是它们绿意盎然的枝叶,傲然挺立的就是它们不肯枯朽的魂魄。 
攀着一块巨石向上望去,更高处的岳桦更矮了,有的只剩下几根枝条贴在石面上,像用墨笔草草勾勒出的几笔皴法。但它们还活着——枝条的末端攒着细小的、翠生生的叶芽。无论如何,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有声有色!这就是丛林法则的一部分吧,再加上狂风暴雨,猛禽巨兽,能活着,已然是赢家了。 过了岳桦林,便是布满碎石的高山苔原。这里的风更狂了,吹得人必须侧着身子行走,脚下的碎石在风里滚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鼓噪。低着头一步步往上攀,风衣被灌得鼓起来,像一张满帆。走着走着,风忽然变了方向,从侧面吹改为从下方往上顶,仿佛整座山在呼气,要把我托到天上去。我索性停下来,张开双臂,任由那风把我推着、摇着,像一片叶子漂在湍急的河流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再是行者,而是被长白山含在口中的一粒沙,正随着它的呼吸起伏。人在天地之间,永远的渺小。 绕过最后一道山梁,天池毫无预兆地展现在眼前。那是怎样的一种蓝啊!不是天空的蓝,天空在它面前显得轻浮;不是海洋的蓝,海洋在它面前显得喧嚷。那是墨蓝,是青瓷的釉底最浓的那一层,是夜色凝固后又浸了月光的那种沉静到极致的颜色。池面静得像一封没有拆开的信,所有的秘密都封缄在那一汪深蓝里。这蓝仿佛是山脚下那些绿的积淀,而那些恣意张扬的绿也出自这深邃迷人的蓝吧。 
池水最深的地方据说有三百七十多米,水下的火山口呈漏斗状斜斜地陷下去,像一个幽深的瞳孔,望向地心。 风吹过天池时变得格外谨慎了,仿佛敬畏着什么。只在池面上拂起极细的波纹,一丝丝地漾开去,像绸缎被风掀起的衣角。而天池依旧沉默着,用它那深不见底的蓝容纳着风、容纳着云、容纳着所有过客的凝视。 我趴在火山岩的围栏上往凝视,五百米以下池面,深得让人产生一种晕眩的错觉,仿佛自己正探身望向某个亘古不变、时间之外的深渊。水下可曾有传说中的怪兽?那不过是人们太想给这寂静找一个伴侣罢了。天池不需要怪兽,它本身就是一头怪兽——让你一睹真容时,毫不吝啬地接纳各种朝拜的目光;翻脸时黑云如墨,让你如坠地狱,如怒海咆哮。 
此刻,我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它那深沉的蓝洗涤了,那些纠缠的杂念、无谓的得失,都被吸进那三百多米的深处,化作无声的气韵袅袅散去了。风再次鼓荡,这回是从天池中央旋起来的,带着水汽的凉。那风绕过我的肩头,往山下奔去,路过岳桦林的时候,想必又会掀起一场剧烈的摇撼。可我忽然不觉得那摇撼是残酷的了——它不过是在替天池传话,告诉那些弯曲的树:你们要活着,倔强地活着,这便是长白山的神韵,不在一处风景里,而在每一次风起时你们共同完成的这场永不停歇的对话里。 忽然明白了:长白山之所以令人神往,不在它的高,也不在它的奇,而在它不言不语的坚韧里——岳桦用弯曲对抗自然,天池用沉默容纳时间,而风呢,是它们之间永恒的唱和,把傲骨唱给深潭听,把深邃唱给枯枝听,唱了千年,还要再唱千年。 回到山脚下,回头望去,长白山顶已经隐入了云层,只有风还源源不断地从那个方向呼啸而来。这风里带着岳桦林的呼号,带着天池的静默,带着整座山的呼吸,它吹进我的衣领、我的毛孔、我的血液里,从此成为我身体里永不消散的一缕回响。这便是我再次领略到的长白神韵——它不是被看见的,而是被领受的;不是风景,而是风骨。

【作者简介】 林娘,原名王春阳,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萧乡文学》文学顾问,【巾帼笔墨】创作团团长。散文和诗歌散见于全国各地报刊杂志以及中诗网、东北作家网、岁月原创平台等。2017年获中国作家在线最具影响力作家,2023年获哈尔滨市终生学习标兵,2025年获”纪念长征胜利九十周年诗歌征文大赛一等奖,2026年获全球华语诗歌大赛金奖。出版了《人间春色》《人间至味》等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