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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水涨到农历五月的门坎,就把石楼镇浸成一只青绿的粽子。我今年七十多岁了,在广州整整五十六年。别人说我是个“老广”,可我心里清楚,我的魂儿,一半是渤海湾的风沙,一半是岭南的咸湿水汽。 一九七零年,我跟着部队一路南下。那会儿从胶东半岛过来,闷罐火车哐当了好几天,脸上是黄土,心里也是黄土。到了广州,一下火车,那股子又闷又热的风扑面而来。我被分配到市郊区同和驻防,从此,那个操着胶东方言的“小战士”,就在白云山下扎了根。转业后,我在广州市一干就是十几年,直到退休,家还在流花路。那时候的广州,是中山纪念堂的榕树须,是环市东的灯火,是流花湖畔晨练时的太极拳。我离石楼镇很远,只在偶尔的郊区游里听过它的名字,觉得那不过是地图上偏远的水乡。 退休后,或许是厌倦了越秀老城区逼仄的喧嚣,也或许是骨子里还留着当兵时喜欢开阔地的习性,我和老伴咬咬牙,卖掉了流花路住了十几年的房子,搬到了石楼镇海傍村附近的亚运城。从繁华的市中心搬到番禺的边缘,朋友们都说我“归隐”了。可我自己知道,我是回家了! 刚来的那个端午,是我头一回在石楼过节。清晨,推开窗,不再是流花路堵车的喇叭声,而是赤岗村附近码头传来的鼓点。那鼓点一起,我这个当兵的本能地挺直了腰板。那不是操典的鼓,是龙舟鼓,一下一下,像是要把人的魂儿都震出来。男人们赤着膊,古铜色的背脊上滚着汗珠,那股子拼劲儿,让我瞬间想起了当年练兵场上的战友,把锣鼓声与军号声紧密地联系到了一起。 船从蕉林里的“龙船窦”摇出来,船头的龙头眼睛用朱砂一点,整条河都活了。我站在亚运城自家阳台上远远望着,心里竟生出几分亲切。旁边的老伴笑话我:“看啥呢?看傻啦?这龙舟精神,是不是跟部队那套‘一二一’是一个理儿?”我笑着点头,眼里却有点湿润。是啊,这争先恐后的劲头,跟我们俩当兵时的作风没两样。 那时候的龙舟景,没那么多规矩。一条条船来“应景”,咸水歌飘过来,调子拖得长长的,我虽然还是听不太懂,但不再觉得隔膜。岸上的人笑着喊,鞭炮“噼啪”作响。我学着邻居的样子,端着茶杯下楼凑热闹,被热心的老乡们硬拉去吃龙船饭。 大铁锅架在祠堂前,柴火把空气烧得滚烫。那油润润的糯米拌着腊肉丁、虾米,香气扑鼻。我端着碗,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的景象,忽然觉得,当年卖掉的流花路房子,换来的不仅仅是亚运城的一套新房,更是这份久违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在越秀区住了那么多年,邻里之间多是同事和点头之交;可在这儿,一碗龙船饭下肚,大家就成了老街坊。 下午,阳光斜斜地切进小区旁的巷子。看着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彩丝线,我想起了原来远在山东的妈妈,也想起了在越秀区长大的女儿。女人们在门口包粽子,多是枕形的,捆得方方正正。刚来的头几年,我吃不惯这儿的咸肉粽,总惦记老家那口甜枣花生大黄米粽子。后来在越秀区住久了,慢慢改了口味;如今在石楼,这咸鲜的味道更是成了我餐桌上的常客。 碱水粽的涩味,我也终于学会了坦然接受。阿婆说:“食咗唔疰夏。”为了不生病,当年我硬着头皮吞下去;如今七十多岁了,再吃碱水粽,那股涩味竟成了一种回甘,就像这大半生的岁月,初尝艰辛,回味悠长。 黄昏时,龙舟散去,河面重归安静。我坐在亚运城家中的天台上,看对岸莲花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江风吹过来,把白天的燥热一点点收走。七十多岁了,我时常会想起十几岁那年,穿着崭新的军装踏上这片土地的情景;也会想起卖掉流花路房子那天,最后一次回头看的眼神。 从越秀到番禺,从流花路到石楼镇乡下,不过几十公里,我却走了半个世纪。石楼的端午,不再是“别人的风景”,它是我晚年生活的注脚。它不惊天动地,只是一年年,用江水、鼓声和糯米的香气,把一个山东籍的老兵、一个越秀区的老街坊,温柔地捆扎进了这只名叫“归宿”的大粽子里。 202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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