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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端午还有旬日,番禺石楼镇的空气中,早已不是寻常的咸淡水气味,而是混着桐油香、汗水和鼓点的,一股子躁动的热风。
白天的江面是男人的战场。天刚擦亮,赤岗村的老龙舟被从河涌底“起”了出来,洗去淤泥,黑红的船身泛着光,像唤醒了一位沉睡的老将军。午后,那是真正的盛况:鼓点如雷,“咚!咚!咚!”砸在心口上。江面上,几条龙舟如离弦之箭,汉子们的脊背油光发亮,肌肉绷紧,桨落处浪花翻飞,整条江都在震颤。岸上的人追着跑,桥头的人倚着看,那一刻,石楼没有异乡客,只有看船人和扒丁。
然而,若说白天的龙舟是“势”,那么夜晚的龙舟饭,才是“魂”。
昨晚,我有幸亲见了那场龙舟饭的盛宴。
训练归来的汉子们还没散去,祠堂前的空地早已摆开了阵仗。几十张八仙桌拼成长龙,一直延伸到巷口。几口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火舌舔着锅底,热气冲天。掌勺的大师傅挥舞着比脸盆还大的锅铲,在一片欢呼声中,将最后一把葱花撒进锅里——“起镬!”
那不是普通的米饭,那是“龙肉”。糯米混着粘米,里面卧着腊肉、腊肠、虾米、鱿鱼、冬菇,还有石楼人最讲究的“龙舟菜”——花生、韭菜、眉豆。油汪汪,香喷喷,每一粒米都裹满了油脂的光泽。
开席是没有锣鼓的,因为喧闹声已经盖过了一切。无论辈分,无论亲疏,端起碗就吃。我捧着那碗沉甸甸的饭,热气扑面,烫得手指发麻。旁边的老伯笑着给我夹了一大块腊肉:“后生仔,食啦!食咗呢碗饭,一年都龙精虎猛,无病无痛!”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沾龙气”。这碗饭,吃的不仅是五谷丰登,更是宗族的和气,是全村拧成一股绳的劲头。男人们光着膀子划了一天船,晚上就着饭菜喝着烧酒,划拳声、谈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作一团。月光洒在碗沿上,也洒在那一张张被汗水浸透却又无比松弛的脸上。
这哪里只是一顿晚饭?这是一场关于“归来”的庆典。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只有吃上了这碗龙舟饭,才算真正踏进了端午的门槛;村里的老人,只有看着满地人头攒动,心里才踏实。
夜深了,江面归于平静,但祠堂里的灯火依旧通明。桌上杯盘狼藉,地上尽是花生壳,可那种滚烫的、鲜活的气息,却久久不散。 龙舟水涨,石楼正红。那一碗龙舟饭下肚,胃里是暖的,心里是亮的。只待那一声炮响,这股从胃里烧起来的火,便会化作江面上最汹涌的力量。 2026.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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