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杨鉴旻（中华时报副社长）

正值2026年6月初全国莘莘学子高考之时，笔者翻阅了《甘肃凉州杨氏宗谱》，其中收录了清末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甘肃省凉州府武威县乡试考生杨景汤的《齿录》与应试答卷《时务策论》，全文共有14页3200多字，认真研读之后，掩卷沉思，感慨万千。光绪丁酉科乡试，甘肃凉州府武威县考中三个举人（杨景汤、马东壁、凉州满营寿林）。杨景汤此文作于晚清国运飘摇、山河动荡之际，这是一位西北边陲士子在科举考场中写下的救亡心声。彼时1894年的中日甲午战争新败，赔款割地，国威扫地，列强瓜分之势日盛，华夏深陷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朝野多数士人依旧拘守八股章句，沉溺旧学空谈，漠视天下危局。而这位身处西北甘肃凉州边城的寒门士子，突破地域闭塞与时代桎梏，放眼全球大势，深究治乱根源，围绕游学育才、日本维新、实业财政、警察吏治、强兵卫国五大时务，层层剖析、句句务实，针砭时弊、献策图强。全文无迂腐空论，无浮艳辞章，字字皆是忧国之诚、济世之思、变革之智。跨越百余年岁月重读，依旧使人深受震撼、深受启迪。

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是近代中国觉醒与阵痛交织的关键之年。中日甲午一战，昔日藩属小日本大破天朝上国，彻底击碎清廷虚骄自大的迷梦。外有强敌环伺、疆土日削，内有吏治废弛、财源枯竭、民力困敝。国门洞开之后，西洋器物、洋货资本汹涌而入，国内金银日夜外流，利源尽失，国力日虚。国家处于不变则亡、缓变亦危的绝境。然而举国上下，或顽固守旧、排斥西学，或浅学洋务、本末倒置，真正看清时局、懂得变革要义者寥寥无几。地处西北荒徼的凉州府武威县，远离江海通商口岸，信息闭塞、风气晚开，本难得世界新知。可这位武威士子，却能跳出一隅之见，通达中外、明辨本末，在科场对策中系统阐述维新图强之道，其眼界格局、学识胆识，在同时代西北读书人中实属难得。

文章首先辨析游学利弊，立论公允、辩证通达，尽显理性思维。时人看待出洋游学，多流于两极：或一味推崇、盲目游学；或固守传统、全盘否定。英国学者斯密氏曾批评游学之弊，认为少年游历海外多徒习语言、虚骄自大，学成归来反而弃旧从浮、终成弃材。世人多以此为由排斥游学，作者却一针见血地点明，弊病不在游学制度本身，而在无规制、无甄选、无考核、无约束的散漫乱象。真正的游学图强，应当精选俊秀人才、优给薪资、限定年限、专习实业、分科专精、学成考绩、优予功名。以制度规范游学，以考核甄别人才，使学子惜时务实、学有所用，方能消其弊、得其利。作者还追忆曾国藩早年派遣幼童出洋的远见，痛惜新政后继无人、中道废止，致使育才良机白白错失。在百年前的闭塞西北，能有如此辩证、务实、制度先行的革新认知，足见其思想远超流俗，已然窥见近代强国育才的根本要义。

其次，文章详论日本明治维新的兴衰历程，借邻邦变局照见本国沉疴，立意深远、发人深省。作者清晰梳理日本德川幕府积弱、明治君臣奋起革新的完整脉络：昔日日本困于封建割据、国力疲弱、岌岌可危，一旦醒悟，便举国变法、全面西化。学制、商务、铁路、邮电、工厂、议院、军制，凡西方富强之术尽数效仿，短短数十年便由弱转强，吞并琉球、觊觎朝鲜、割据台湾，一跃跻身世界强国之列。可贵的是，作者并未盲目崇拜日本维新，而是客观指出其改革之初急求速效、躐等偏重的弊端，主张取长舍短、因地制宜、稳中求变。

作者由此得出振聋发聩的结论：国家强弱，不在疆域大小、根基旧新，而在人心振靡、变法勤惰。日本未变之前，顽怠愚昧不输晚清，只因君臣发愤、举国图强，遂逆转国运；中国地大物博、物产丰盈、人口众多，却因循苟且、积弊深重，空有地利人和而不能自用。古今对照、中外相较，字里行间皆是痛心疾首的家国之忧，亦是不甘沉沦、立志自强的民族底气。“有志者事竟成”一句，既是作者自勉，亦是对国运重生的深切期盼，在风雨飘摇的晚清末年，点亮了读书人救亡图存的精神微光。

在财政富国、振兴实业的论述中，作者正本清源、直击要害，纠正了晚清洋务改革的最大误区。当时朝野空谈洋务者蜂起，人人皆知开设商会、创办银行可以理财富国，却无人深究富强之本。作者明确区分本末关系：矿业、农业、工业制造是富国之本，商会、银行、商贸流通是富国之末。若无实体产业作为根基，徒设金融商贸机构，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恰似伐根求树茂、塞源欲流长，最终必然徒劳无功。

这一见解，精准戳破了晚清洋务运动只重器物、不兴实业、只逐流通、不固本元的通病。作者深知中西国情差异，西方商业兴盛源于实业发达、制度诚信、市场完备；而晚清中国实业凋敝、百工不兴、官民隔阂、信用缺失，贸然照搬西方金融制度，只会水土不服、徒增弊端。因此他提出救国良策：必先广开矿务、大兴农耕、普及机器制造，尽地利、尽物力、尽人力，夯实实体经济根基；待物产充盈、产业兴盛，再设商会以通贸易、立银行以平金融，标本兼治、相辅相成。这套先本后末、先实后虚、循序渐进的改革思路，贴合国情、契合规律，不仅在当时极具启蒙价值，时至今日，依然是国家经济发展的不变真理。

文章将警察、宪兵、基层治理纳入强国体系，更体现作者完备成熟的治国视野。传统士人论治国，多空谈王道仁政、朝堂建制，轻视基层治安与社会治理。而这位士子溯源《周礼》古制，融汇中西治术，将古代禁暴安民、巡察司察的传统官制，与近代西方警察制度相结合，明晰行政警察、司法警察的职能分野，阐明警务关乎政令通达、民生安定、社会秩序、国家根基。

作者深刻反思晚清基层治理乱象：旧制废弛、官吏腐化，治安之官本以保民安邦为责，却受贿容奸、乘私扰民，使良法沦为弊政、善制变成苛政。他肯定同治年间练勇警务的实效，证明政在得人、治在革新，只要制度修缮、用人得当、管理严格，基层治理便可焕然一新。同时提出警察辅治、宪兵补防的双层治理体系，内外相维、上下相济，实现安民、肃奸、防火、肃乱的综合治理成效。这番论述打破了传统重庙堂、轻民间，重军政、轻治理的片面认知，展现出全面、系统、务实的近代治理思维，极为难得。

文末强兵之论，紧扣时代危局，情真意切、字字铿锵。作者以人身气血喻国家军备，点明兵者为国之气血，气血衰则身败，军备弱则国亡。海禁大开之后，强敌压境、边疆不宁，外患日亟而武备不兴，战守无具、国防空虚，社稷安危系于一线。作者痛感时局危殆，极力呼吁整军经武、强兵御侮、保全家国，字字饱含山河破碎之痛、守土卫国之诚。在积弱积贫的晚清，这份居安思危、枕戈待旦的国防意识，彰显了传统士人最深沉的家国担当。

通读全篇策论，最令人动容的，是一位西北边城士子心怀天下的格局与担当。凉州自古为边塞重镇，风沙苦寒、文教晚兴，远离政治中心与通商前沿。可这位杨姓普通科举士子，不囿地域、不困旧学，身处江湖之远，心系天下兴亡，洞察世界变局、深明治乱大道、熟稔中西利弊、通晓治国本末。他没有朝堂权贵的权势，没有名流学者的声望，仅以笔墨为炬、以文章为锋，求索救亡图存的真理，为衰败的国运探寻出路。近代中国的觉醒，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独奏，而是万千底层士人风雨同舟、接续求索的合唱。正是无数这般心怀赤诚、锐意进取的读书人，冲破旧学禁锢、拥抱时代新知，一点点积攒变革力量，一步步推动民族觉醒，为近代中国的重生埋下了思想火种。

百年回望，沧海桑田。今日之中国，早已摆脱积贫积弱、任人宰割的屈辱过往。游学育才蔚然成风，科教兴国根深叶茂；实业体系完备强盛，工农业繁荣兴旺，利源自主、财源充盈；社会治理现代化、法治化，基层安定、民心和顺；国防强军坚不可摧，铁甲戍疆、山河无恙。先辈当年梦寐以求的图强愿景，如今尽数化为盛世实景。

精读一百三十年前的旧文，思百年来路，方知盛世来之不易、复兴步履维艰。这篇来自西北甘肃省凉州府武威县学子杨景汤的《时务策论》，不仅是一篇考场文章，更是一代人忧患国事、求索变革、不甘沉沦的精神缩影。它见证了中华民族绝境求生、愈挫愈勇的坚韧品格，也记录了近代士人开眼看世界、破旧立新、务实图强的探索历程。

生逢盛世，当不忘来路；躬逢复兴，当不负先贤。今日我辈青年，无山河破碎之危，无亡国灭种之忧，更当铭记百年阵痛、传承先辈初心，秉持求真务实、开拓进取、心怀家国、勇担使命的精神，立足时代、精进自我、笃行实干、守正创新，以青春之力接续民族复兴伟业，让百年先辈的图强之志，在新时代盛世永续生辉。

最后，杨鉴旻拙作《桂枝香》一词：

【小序】光绪丁酉，国步飘摇，甲午新败，神州危殆。凉州士子杨景汤，处边塞荒隅，不囿旧学，作时务策论三千余言。博鉴东瀛，深究实业、游学、吏治、强兵之要，针砭时弊、力主维新。今逢高考之时，重读先贤笔墨，感其边陲忧国、破壁图强之心，遂赋此阕。

桂枝香·读甘肃凉州杨景汤丁酉《时务策论》

西陲风肃。值季世倾颓，四海萧瑟。

甲午烽尘初定，国基危岌。

中原士子耽章句，尽沉迷、千载陈习。

武威孤彦，穷边凝睇，独通今昔。

叹健笔、千言磊岌。辨游学精规，维新良辑。

远鉴扶桑兴替，洞观机要。

先敦实业安邦本，整乡治、严整兵戟。

百年回望，先贤宏志，终昭昌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