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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一夫 | 馨香满室做茗茶 ——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莉和她的梨园故事  <1>
时间:2026/4/15 18:56:45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鲁一夫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城,一城一味,一城一曲,一城一个故事。

       李莉老师住的不远,踱步10分钟的距离,穿过天津一条杨柳环抱的护城河桥和人头躜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的菜市场,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区呈现在眼前。

     年届78岁的李莉老师拎着一杯刚刚沏好的茶水,笑眯眯的与我相见,我见她一袭淡雅的居装,就像隔壁的老大姐,随性,亲切,干净,利落……。

       知道她应该是在40多年前的一场演出。那天,在中国大戏院,父亲非拽着我去看天津京剧团演出的革命现代京剧《海港》,意思是教育我是非分明,敢于和阶级敌人作斗争,李莉老师在这出戏中饰演“女一号”方海珍,那时她才20多岁。说实话,革命现代戏确实具有极高的艺术水准,“方海珍”一角绝对是难度非常大的,李莉饰演的“方海珍”在唱腔上将京剧张派和小生“娃娃调”的艺术融合在一起,听起来十分的高亢,过瘾。

      再见到她是五年前一个冬季,天津大礼堂的后台化妆室。在庆祝逸阳梅江湾学校建校的一个晚会上,李莉老师与康万生,芦淞合作了一段京剧戏歌《我爱你 逸阳》,73岁的她精神矍铄,满面春光,丝毫看不出哪怕是一点点的岁月斑痕。

(一)

       土生土长喝海河水长大的李莉1946年出生在一个叫“南市”的地方,这个地方在天津闻名遐迩。

       19世纪末,外国租界逼近东南城角和海河东岸,这里成为中日法三国势力交汇的地方,旧社会也叫“三不管儿”,是津沽码头一个三教九流、五行八作聚集的“杂八地”。李莉说“我这身世,特别坎坷,够写一本小说的了”。

       他的父亲是个小商贩,天津人叫“卖零嘴儿的”,见天的乱世街头叫卖着“崩豆果仁儿转莲子儿糖堆儿大梨糕”,成不了大气候但也饿不死,一分一毛的养活着一家老少九口人的衣食住行。这个祖上既无任何艺术背景,也无从事艺术条件的李家老二李莉却生得明目皓齿,聪慧可爱,肉嘟嘟的脸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煞是好看。她住的地方虽是闹市但艺术氛围浓厚,被当年颇有名气的共和戏院,黄河剧院,淮海影院,聚华戏院,群英戏院,南市影院所包围。李莉的姥姥爱看京剧,每次来家,李莉父亲都给她老人家买戏票,姥姥常常带上她去看戏。再加上当年天津名角小盛春任团长的扶新京剧团就住在共和戏院,扶新京剧团有位琴师叫张铭禄,也是团长。李莉和他的女儿是同学。“近水楼台”无形的一种缘分,同学经常带李莉到剧团看戏,还带她到后台看练功,这些都使幼小的李莉渐渐地喜欢上了国粹。

       李莉说“我父亲还有一个老中医朋友喜欢京剧,那时,我家谁不舒服就把他请来看病,看完后坐下来就聊京剧。时不时还教我唱上几段儿”。

       上小学时,李莉和著名单弦艺术家石慧如的女儿是最要好的同班同学,一来二去她就拜了石慧如为干妈,李莉也经常到曲艺团看曲艺。这些都为她的艺术人生铺平了道路。小学毕业,李莉考上了新建校的天津58中学。那时候,她经常在学校表演文艺节目,对戏曲非常痴迷。天津市戏曲学校建立于1956年,那是戏校只有梆子班,评剧班。1957年底,天津戏校筹建京剧班。一天,父亲的中医朋友来到她家,拿出一张戏校招生的报纸,鼓动她去报考。旧社会看惯了南市街头唱戏的,杂耍的,撂地儿说相声的低三下四卖艺乞讨,受着地痞流氓欺负的场景,父亲和家里人就认为唱戏是下九流的职业,坚决反对她学唱戏。

        从小就叛逆倔强的李莉来了小脾气,自己跑到招生处报名去了。李莉说“父亲不给钱,我哪有钱报名啊,我就找邻居,找给父亲干活的伙计们借了两块钱报名费。记得当时唱了一段《苏三起解》后回家等消息,也没往心里去,谁知成不成呢”。

       1958年的太阳把幸运和光芒都洒在了这个叫李莉的12岁小姑娘身上,没过几天她接到了录取通知到学校参加复试,这可让她为难了。学校远在河东的大直沽她哪知道这个地方,当年也没公交车,一个每天就是家到学校,没走出过“一亩三分地”的小丫头,学校对她来说太过遥远。

      “正好家门口儿有个蹬三轮儿的大叔和我父亲关系还不错,我就让他拉我去。遇见了好心人,大叔二话没说蹬了一个小时的三轮儿把我拉到了学校”李莉感慨的说。

       虽然家里从来没有人学过戏,不过李莉倒是对自己唱戏相当有信心。入校后李莉才知道,当时共有1000多人报名,结果只录取了30名,其中只有四个女生。李莉就是其中一个,并成为了她引以为自豪的天津戏曲学校第一届京剧班的学生中至今硕果仅存的女演员。   

       那时候,她的小心脏高兴的快跳了出来,她对自己今后的前途信心百倍。但这份信心进入戏校真正学习时,却打了折扣,差一点就要打退堂鼓。因为12岁学戏年龄已经较晚,才练基本功时,腰啊、腿啊,胳膊啊疼得要命,累得拾不起个儿来。刚入校时以为是一个礼拜回家一趟,可一个月后就改成了俩礼拜回家一趟。李莉说“住校后才知道学校管得很严,不让回家,连大门儿都不让出,哎,想家呀。天天从早上六点练功,白天七节课,到了晚上,七点到九点的晚自习,一度萌生了退学的念头。不过学校告诉我退学是要给学校赔钱的,家里本来就不同意我去学戏,更不可能为我出这个钱,无奈,我只能咬紧牙关硬挺了下来”。      

       决定留下来后,她对学戏的态度也有了180度的大转变。但是嗓子像小猫,很苦恼。后来有一位教声乐得张云老师曾说过她:“你不是没嗓子,是没方法”。他认为“其实李莉自身条件并不是太好,要找到好的方法,就必须比别人多付出、更努力”。那时,这位张老师每天早晨都带着她练声。       

       李莉喝了一口水,蹙着眉说“那练功现在想起来都疼,太痛苦了。比如说,早晨起来我比谁起的都早,人家六点多起,我五点就起,起来就找一个地方去喊嗓子,到六点半再去练功”。      

       后来李莉跟着陈凤禄老师练功,他的毯子功非常好。她怀念老师的敬业精神“当时他60岁的人了,天天从小刘庄步行到学校辅导我练功,没迟到过一天,而且方法得当,使我扎下了坚实的基本功”。  

       京剧演员的练功太过残酷,可以说不忍淬读。李莉的左腿练曾经在搬腿训练时,肌肉撕裂了。这个伤本来应该卧床休息,可紧张的课程,严酷的老师怎能容忍你高枕无忧。李莉只得攥拳咬牙继续练功,最终造成了腿残,天天疼痛不已。一直到参加工作后,有位骨科生为她医治,天天打封闭,几年后总算止住了痛,那罪受的      

       除了练形体身段,还要练嘴皮子。李莉说“一个演员有伶俐的口齿很重要,磕巴,大舌头,齿音字,尖团音,口音重都会影响你的表演,只要口齿能够把这个字儿,把这句话,把这精白念清楚,你才能够应付以后的念词儿”。那时李莉每天早晨课后,没事就对着墙,对着空气练“舌齿儿”,练戏中的道白,练绕口令,有时还在嘴里夹着筷子练吐字发音,鼻腔共鸣。         

       在学校,李莉从师谷玉兰、于紫仙、杨荣环老师学习青衣、花旦。这里还有一段故事,本来她是学旦角戏的,学了一年多后,有一次,同班里的一个小生倒嗓不能唱了。那时她个头高,模仿力强,校长就让她兼学小生试试看,结果因模仿得太像了,这现抱佛腿,竟被当年来学校观看《辕门射戟》这出戏的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方纪慧眼识中,看她演出竟然没有看出她是个女孩子。开始是张连昌老师教授她《辕门射戟》,后来又跟杜富隆、王世霞 等老师学《雅观楼》、《群英会》等文武小生。从此后她身兼花旦、青衣和小生行当,成为了京剧界一个不可多得的“多面手”。

(二)

      “日出江花红胜火”,几年的戏校磨练,当年那个柔弱的小姑娘成熟了,科班儿出身的她也颇具几分演员“范儿”了。1965年,天津京剧团排演现代戏《江姐》,19岁的李莉以优异成绩毕业,调入天津市京剧团排演了江姐,成为青年演员中的佼佼者。先后又在《阮文追》《平原游击队》《芦花淀》等戏中担纲主角儿。她的艺术日臻成熟,并逐渐为天津观众所接受。  

       恢复传统戏剧的演出后,鉴于在戏校打下了扎实的功底,李莉在五彩缤纷的传统戏舞台上如鱼得水。先后排演了《佘赛花》《玉堂春》《辛安驿》《大英杰烈》《谢瑶环》等行当不同、风格迥异的古装戏。     

        1981年,她正式拜在了专攻京剧尚派旦角的著名表演艺术家孙荣惠先生门下,成了他的得意弟子,由于她文武兼备,具备学习尚派艺术的条件,开始至力于尚派艺术的继承和研究。

      《福寿镜》是尚派艺术的一出经典剧目,李莉在老师的指点下,在继承尚派风格的基础上,并根据自身善擅文武的特点,兼汲百家争之长,对全剧最精彩的《失子惊疯》一折,在艺术上的更新作了处理。在戏校学习期间,就跟荣春社尚派名家杨荣环先生学戏。拜师后,李莉又遍访名师,向李喜鸿、崔荣英等老师学习深造,汲取艺术养分,特别是向1937年由尚小云在北京筹办的“荣春社”出科的京剧名家们求教,使得尚派艺术给李莉的艺术流派定位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李莉的梨园人生得益于众多名师传道,授业,解惑,得益于她的勤学苦练,得益于她对京剧艺术的认知与领悟。看过她演出的内行和观众们都称赞她“最难得的是博采众长,戏路子宽广,表演不拘一格。青衣、花旦,刀马,小生,老旦,杂学杂唱信手拈来,为自己所用”。

       京剧作为国粹艺术,继承挖掘与发展创新密不可分。一味因循守旧,中规中矩,模仿老的套路,不敢大胆创新,不利于京剧的发展和繁荣。尚派艺术的创始人尚小云就注重这个方面。尚派行腔吐字清楚,以嗓音清亮激越、旋律跌宕缭绕的传统,以板头的变化运用,打破唱腔的固定节奏,展示唱腔的丰富内涵。又以斩钉截铁的断和错综有力的顿挫,使唱腔错落有致,往往在平易简约、坚实整齐中呈现峭险之处,显得力透纸背。看过李莉戏的观众和戏迷无不称赞她有着“尚小云的影子”和“涅槃而出”的李莉风格。

      李莉从毕业、进团到退休,她在舞台上演出的戏有:《贵妃醉酒》《霸王别姬》《大英节烈》《乌龙院》《谢瑶环》《佘赛花》《吕布与貂蝉》《李慧娘》《香妃》《司马执剑》《辛安驿》及现代戏《江姐》《阮文追》《打铜锣》《沙家浜》《海港》《芦花淀》《平原游击队》等,《芦花淀》这出戏还拍成了电影。 到了后期,她演出的剧目多为尚派名剧,如:《乾坤福寿镜》《昭君出塞》《白蛇传》《玉堂春》《四郎探母》《别窑》《御碑亭》等。

       多才多艺、为人仗义且作风泼辣大大咧咧的李莉还特别招人喜欢,回忆起当年市领导对她的厚爱,她滔滔不绝:“那时的天津市长李耕涛爱看戏,也特别喜欢看我的戏,从我在戏校时开始他就注意到了我。后来,我们在天津干部俱乐部演出,只要有时间他准去观看,还曾经给我改过剧本。六十年代初期,有一次李市长带着我们去了趟北戴河度假,并指示随行人员个我们每人都买了件泳装。他和我们一起下海,教我们游泳,从海边回来,在他的住所还请我们演员吃饭”…….。

     笔者和当年延安时期的文学大家,被毛泽东誉为“无产阶级文化战线的三个火枪手”之一的天津文委书记,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方纪是很熟的“忘年交”。聊着聊着和李老师就聊到了他。对文艺战线的这位老资格领导,李莉抱有崇敬和感恩之心。      

       采访时,李莉老师给我看了一张她的戏照,重彩下的她已经分不出实际的年龄了。但见她美眸轻动,流光四转。手执折扇,半掩玉容。一舞一曲演尽人事沧桑,一颦一笑皆为世态炎凉。

       就在李莉在京剧舞台大放异彩的时候,整个中国进入了一种近似于疯狂的暴虐,京剧团分成了两派,世态果真炎凉起来。李莉的父亲是个小业主,可是因为她在剧团是主要演员,遭人嫉妒,楞说她爸爸是买办资本家。因此被赶下舞台,哪派都不要,先是被打成“资本家的孝子贤孙”“狗崽子”,后直接成了反革命。“造反派造谣说我父亲卖外国烟卷儿,是里通卖国崇洋媚外的行为。那时候给我贴大字报从中国大戏院的一楼贴到五楼,一下把我打成了反革命” 李莉愤愤的说。     

        一次,她正在台上演出,剧团的造反派叫来“河大八一八”造反派,想借她演出《沙家浜》时,把她从台上揪下来。但是那些造反派又觉得不对劲,她唱的是革命样板戏,饰演的是共产党员,怎么能从台上揪下来呢?当时造反派取消了这次行动,李莉也因此逃过一劫。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太微妙太复杂了,这些暴戾举动的当事人大都是李莉在戏校的同窗和京剧院同台演出的搭档,这使李莉大惑不解,至今耿耿于怀。现在看,其实说到头,她父亲就是一个靠自己的努力,摆了个小食品摊儿的小买卖人,撑死算个小业主。而“文革”中,京剧团给李莉定性为买办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反革命则是黑色的幽默,“颇具滑稽”。      

     反革命就是敌我矛盾,别说唱戏,就是走路都得低着头走。

     李莉遗憾的跟我叨叨:“那时,工作给我停了,舞台上不了,大门儿出不去,我只能在宿舍了待着。家里受到了冲击回不去,回去就是跟家里划不清界限。造反派们到我家去抄家,还勾结我弟弟学校的造反派,把我父亲拉到学校殴打”。    

       干这买卖就是个“手不动嘴就停”的“勤行”,父亲的铺子被红卫兵砸了,一大家子人一下子没有了经济来源,就指望着李莉那40多元的工资度日了。可她工作都停了,工资谁给啊。一个同情她的“毛泽东思想战斗队”的头头说“到我们这来刻蜡版搞宣传吧,给你发工资但不算编制”。为了一家人的生存,无奈的李莉忍辱负重,咽下了这个耻辱,天天刻起了蜡版。“那时候,回不去家,每月发完工资,就和我妈约定成俗在百货大楼对过的和平花园见面,我把工资给她,就像地下党接头一样”,李莉说完,诙谐的一笑。     

       1969年的秋冬季节,23岁的李莉结婚了,爱人是从话剧团调到京剧团搞舞台设计的,虽然不是唱戏的同行,但也算艺术门类,“门当户对”。然而,婚后的幸福刚刚过了11天,把她在《智取威虎山》中的角色换了下来,勒令她到宝坻县大口屯下乡劳动。     

       “那会儿正是冬天啊,破茅屋草舍四面漏风,也没有烟火,冻得像冰窖”李莉说。       

       她们这些“被打入另册”的改造对象都是演员,就准备利用自身的优势成立个宣传队,到田间地头为社员们演出。这是多么好的一个主意,但上面说“不行”。还给李莉罗列罪名,继续稀里糊涂的当她的“反革命分子”。一个多月后这么一折腾,她和爱人的第一个孩子流产了。李莉只得回家休息。30天不到,剧团书记等人到家中找到她说:“天津要成立两个剧组,一个《海港》剧组,一个《红灯记》剧组,你去二团排《海港》这出戏”。于是,京剧团内的“革命派”,把 “反革命”的她委以了重任,这使李莉哭笑不得。可外边的舆论又传出李莉是犯了错误,被下放到了区级剧团。    

       后来她又有了第二个孩子,虽然已经怀孕七个月,仍然坚持在舞台上演“方海珍”,一演就是十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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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梁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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