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清水湾打网约车,我认识了梁师傅。黑龙江人,比我大一岁,便叫他梁大哥。这几年我在海南“猫冬”,平时出门办事、走街串巷,多半是麻烦他接送,我们成了朋友。 梁大哥原是林场工人,一辈子风里来雪里去,落下了腰腿痛。老伴跟着他在山里待了大半辈子,得了慢阻肺病,一到冬天就咳喘不止。 他提前退休,怀揣着每月2900块退休金,来到了海南的清水湾。 十几年来,他就像一只追着暖风的候鸟,在冰天雪地的东北和暖风拂面的海南之间来回奔波。一边是熬不住的冷,一边是放不下的根。年轻时,他是黑土地上一棵顶风冒雪的东北松;老了,他慢慢适应南国的土地,扎下一根飘泊的根。 他租住在清水湾三村的一间小屋里,月租900元。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不管怎么整理,都觉得少了点家的味道。 老伴陪他一起来到海南,仅仅过了三年,人就走了。他在清水湾赤岭的椰树林里,挑了一棵最挺拔、最好看的椰子树,把老伴的骨灰埋在树下。他说:“这棵树,就是我俩往后的家。” 海南的冬天,暖得像偷来的。阳光好,风也软,它们只顾着把自己打扮得明媚动人,却忘了,这里住着一群从北方飘来的人,他们心里都揣着化不开的乡愁。 窗外,棕榈大叶在暖风里慢悠悠地晃,把阳光摇成一地碎金。海风清清爽爽,从窗纱缝里钻进来,拂过人身上,却怎么也吹不散,梁大哥心头那层淡淡的、散不开的雾。 这几年,梁大哥一个人在海南过春节。今年,他在门上换了新的马年春联,在玻璃窗上贴了招财进宝的窗花,就算是迎接新年了。 在他的小屋里,我俩拿着同龄人怀旧的话题,东拉西扯的唠嗑,磕着瓜子,喝一壶海南的鹧鸪茶,茶味略带清苦,像极了这日子。 儿媳妇给他发来微信语音,声音敞亮,带着东北人特有的实在:“爸,钱我收着了,谢谢你。你身子咋样?年货都备齐没?想吃啥就买啥,别舍不得。我们都挺好的,你放心吧。明天大年初一,你歇一天,别出车了。我到时候给你打视频,让你看看儿子,看看孙子。你在海南多享福啊,咱家这边老冷了,我们遭老罪了。” 梁大哥听完,轻轻的放下手机,自己跟自己念叨:是啊,我是不遭罪了,可这心里头啊,跟刮起了东北风似的。这风,比三九天的白毛风还硬,一针一针,专往我想念儿孙、思念家乡的心缝儿里扎。 他儿子前些年下岗了,贷款开了个小公司,没撑多久就黄了,一屁股债压着。儿子也想来海南挣点钱,可孙子上学离不开。当地找不到工作,心里憋屈,成天喝酒,喝着喝着,喝成了半身不遂,这才算消停下来。 日子虽然苦些,但看不到梁大哥愁眉苦脸,听不到怨天尤人,更没有一句唉声叹气。说起从前过年,他眼睛都亮了:“我们老家过年,可比哪儿都热闹。一到年根儿,巷子口挂满红灯笼,雪地上一照,红通通一片,老好看了。你嫂子那酸菜缸,满得冒尖,一个正月都吃不完;她蒸的黏豆包,站在院子外头都能闻见香味儿;我们那疙瘩有冻梨,黑黢黢的,往冷水里一泡,缓出一层透亮的冰壳,咬一口,凉得直通天灵盖,那叫一个痛快……” 楼外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响得热闹,可那热闹,是别人的。隔壁几个候鸟老人凑在一起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听着热闹,却少了点过年阖家团圆的气氛。 聊着聊着,梁大哥还是露出了心中的惆怅。他说,在这里过年,总觉得脚下不踏实,像踩在一片飘着的云上。身边没了老伴的絮絮叨叨,没了儿孙绕膝的吵吵闹闹,这年啊,过得温温吞吞。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群里拜年消息一条接一条,卡通鞭炮炸得满屏喜气洋洋。 他戴着老花镜,手指有点笨拙,一个字一个字敲下:“新年好,拜年啦。” 想了想,又添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敲完了,不知都发给谁,转头对我说:“我先发给你吧。” 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在墨蓝色的夜空里绽开,绚丽夺目,却又转瞬即逝。再亮的光,也落不进这间小小的、冷清的屋子。 他时而闭上眼,好像又看见那场铺天盖地、安安静静的大雪,正温柔地盖着黑土地,盖着他回不去的故乡,盖着他一辈子的念想。 他盼着明天。明天,就能在视频里看见儿子,看见孙子了。他要好好看看他们,跟他们说一句:我在海南,挺好的。 2026年2月16日 于清水湾 【作者简介】张雁灵,1952年1月出生于河北迁西,毕业于第四军医大学临床医学系和国防大学基本系。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正军职,少将军衔。历任解放军266医院内科主治医师、医务处主任、副院长,北京军区联勤某分部卫生处处长、北京军区联勤部卫生部副部长、部长,白求恩军医学院院长,小汤山“非典”医院院长兼党委书记,总后勤部卫生部副部长,第二军医大学校长,总后勤部卫生部部长,中国医师协会会长、世界华人医师协会会长,现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委员、国务院健康中国促进工作委员会专家。荣立二等功1次,三等功4次。主编专著多部,发表学术论文100余篇,著有《回望小汤山》《碎语闲言》《雁》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