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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一杯茶 王建强
忽然,记起七岁那年的谷雨,也是这样的雨天。我踮脚趴在灶台边,看外婆把鲜叶倒进热锅。水汽腾起来的瞬间,满屋子都是清苦的香,像咬了口带露的春茶尖。外婆的银镯子在青灰色衣袖里晃,铁铲翻动的声音混着檐雨,倒比收音机里的评弹更入耳。“雨生百谷,这茶得吸足了潮气才回甘。”她往我手里塞了片炒得半干的叶,我含着跑出门,踩得水洼里的天光噼啪响。 如今,那口铁锅早锈成了土色,外婆的竹筛子挂在墙上,网眼间结着细尘,倒像截留了那年的雨声。我取了紫砂壶,用沸水烫过,茶香混着水汽漫上来,恍惚看见外婆坐在矮凳上,手指在茶叶里翻动,银发上沾着碎叶,像落了场微型的春雪。她总说:“茶是草木精,得顺着性子来。”那时不懂,只觉得她翻茶的样子,比院里的桃树开花还好看。 注水时,特意让水流绕着圈,茶叶在壶里翻滚,像一群受惊的小鱼。盖上壶盖的刹那,雨声,忽然大了起来,檐下的水珠连成线,把对面的屋顶泡成了淡墨色。想起去年清明在茶山,炒茶师傅掀开杀青机的盖子,热气裹着茶香涌出来,漫过整片茶园。他说:“谷雨茶最是中庸,不及明前的娇贵,也没有夏茶的粗烈,像这节气,不疾不徐地把春交出去。” 第一杯茶倒出来时,汤色是透亮的绿,杯壁上凝着细珠,轻轻晃一下,倒像把窗外的雨珠拢了进来。抿一口,先是微涩,像春寒未消时的风,咽下去却有股暖意从喉咙漫开,带着点草木的甜,像小时候偷摘的野草莓。忽然懂得外婆说的“回甘”,原是苦尽后的温柔,像这谷雨,把一整个春天的喧闹,都酿成了舌尖的沉静。 雨渐渐小了,檐角的水珠断成了珠,滴在阶前的青苔上。紫砂壶里的茶还在舒展,叶片浮上来又沉下去,像一场无声的轮回。想起王维的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原来,最动人的,从不是春盛时的繁花似锦,而是尾声里的从容——就像这杯茶,熬过了杀青的烈,揉捻的痛,最终在水中舒展成最初的模样,带着雨的清,土的厚,风的柔。 窗外的玉兰花瓣上还挂着雨珠,风吹过,落了一片在茶案上。我捡起来放进空杯里,倒上第二泡茶。花瓣在茶汤里打转,绿的茶,白的花,倒像把整个春天都泡在了杯里。茶香漫过鼻尖时,忽然明白,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这样的雨天,有这样一杯茶,能让你在春的尽头,把往事喝出回甘,把日子品出温柔。 茶喝到第三泡,汤色淡了些,滋味却更绵长。檐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云隙里漏下点碎金,落在茶案的宣纸上。我提笔想写点什么,笔尖却悬在半空——或许最好的文字,早已融进这杯茶里,融进檐雨的滴答里,融进外婆翻茶时银镯子的轻响里。就像这谷雨,不必言语,只用一场雨,一片叶,便把春天的故事,说给了懂的人听。 最后一滴茶落在舌尖时,雨停了。远处的屋顶升起薄雾,像春在轻轻挥手。我把空杯倒过来,看最后一滴茶汤坠下,在案上洇开一小点湿痕,像个句号。原来,所有的告别,都不必轰轰烈烈,就像这杯谷雨茶,安安静静地喝完,春便走远了,而那些关于草木、关于雨、关于人的记忆,都留在了回甘里,酿成了岁月的沉香。
【作者简介】 王建强,男,安徽萧县人,1982年1月10日生;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朗诵协会会员;文学作品先后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青年作家报》《青年文摘》等发表一百万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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