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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落处是清明 王建强
长途汽车刚拐过村外,风就裹着片白扑在车窗上。是梨花,边缘卷着点褐,像谁揉皱的信笺。我扒着玻璃往外瞅,漫地的梨树正把白往地上撒,车轱辘碾过花瓣的声响,软得像声叹息——这和十年前离开家那天,落在行李箱上的梨花,竟是一个模样。 那年四月,爷爷刚走满百天。我背着包往车站赶,他亲手栽的那棵老梨树,花瓣落得跟雪似的,糊了我满肩。母亲站在门口没送,只说“到了城里记得给窗台的梨花浇点水”,声音被风撕得碎,混着花落的动静,倒像谁在身后哭。如今车窗外的梨花还在落,只是爷爷栽的那棵早被台风刮倒了,母亲去年打电话说:“树根处冒出丛新苗,等你回来时,该能开花了”。 中途下车买水,小卖部的老板娘正蹲在门槛上捡梨花。竹篮里的白堆得尖尖的,她往我手里塞了把,“回去和着面蒸糕,清明吃了不烧心”。她的围裙沾着点泥,鬓角别着朵半开的梨花“这花看着娇,落得却有骨气,入土了还能肥树”。我捏着花瓣往回走,风过时,地上的白就跟着打旋,像群找不着家的蝴蝶。忽然看见个穿校服的姑娘,蹲在梨树下用树枝划圈,圈里的花瓣堆得厚厚的,“我奶奶说,圈个圈,梨花就知道往哪儿落了”,她仰起的脸上沾着点白,像沾了把星星。 离村子越近,梨花越密。从前的土路拓成了柏油道,路边新栽的梨树排得整整齐齐,只是没了记忆里歪歪扭扭的野趣。三叔在自家果园门口扎篱笆,竹条上缠着的梨花被风掀起,像挂了串铃铛。他看见我就直起腰,手里的砍刀往树桩上磕了磕,“你爷爷那会儿总说,梨花落尽就该种豆子,误了时辰收成就差着事”。他的烟袋锅在树皮上敲出火星,“人也一样,该归时就得归,别等错过了时节”。风卷着花瓣落在他的烟袋上,明明灭灭的红里,忽然映出爷爷当年的样子,也是这样站在梨树下,烟杆上挂着片白。 村口的老井还在,井台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小时候,总爱趴在井边看梨花落进水里,一圈圈的纹里,像藏着个水晶宫。如今趴在同样的位置,水面浮着的白还是那么静,只是井绳换成了塑料的,再没有当年“咯吱咯吱”的响。母亲提着桶过来打水,看见我时愣了愣,桶沿的梨花“扑通”掉进水里,“刚还跟你爸说,这花一落,你就该到了”。她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却在鬓角别了朵梨花,“你爸今早摘的,说配你穿的蓝衬衫”。 清明前一天,我和母亲去给爷爷上坟。新苗果然长到半人高了,只是没开花,枝桠上却缠着圈红绳。母亲把带来的梨花撒在坟头,“你爷爷最疼这树,现在好了,花开花落都陪着他”。风过时,新苗的叶子就轻轻晃,像在点头。 夜里躺在床上,听见窗外的梨花还在落。忽然想起“梨花风起正清明”的句子,原来,这漫天的白从不是终结,是生命换了种模样在守着——落在土里的肥了树,飘进水里的润了田,记在心里的,就成了念想。就像爷爷,虽然不在了,却把春天种进了梨树里,把牵挂种进了母亲的等待里,把归途种进了每片飘落的花瓣里。 天快亮时,我起身去看那棵新苗。叶尖果然沾着点白,是昨夜落下的梨花,稳稳地停在绿上,像个温柔的逗号。我知道,等到来年,这逗号就会变成惊叹号,在枝头爆出满树的白。而我,也会循着这梨花的指引,一次次踏上归途,因为懂得了,所谓归宿从不是固定的地方,是梨花落处的暖,是亲人眼里的盼,是无论走多远,总有片白在等你——等你接住那朵落向掌心的花,等你说一句:我回来了。 早饭时,母亲端来刚蒸的梨花糕,热气里的甜混着香,漫得满屋都是。她往我碗里夹了块,“你爷爷蒸这个,总爱多放把新落的花,说这样才有清明的味”。 风还在吹,梨花还在落。落在新苗的枝桠上,落在母亲的白发间,落在我摊开的手心里。这一次,我没有躲闪,就让这白把掌心染透——原来,清明的雨从不是泪,是梨花变了模样在拥抱,拥抱每一个归来的人,拥抱每一段从未走远的时光。
【作者简介】 王建强,男,笔名:莫云、王小蔷等,安徽萧县人,1982年1月10日生;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学作品先后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青年作家报》《广州日报》等发表一百万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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