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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隙间的千年絮语
时间:2026/3/20 10:31:36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付令

虎丘塔的影子斜斜落在集邮册泛黄的衬纸上,那张从信封角落抢救下来的盖销票,是我与苏州园林最初的缘分。这座始建于五代时期的古塔,见证了苏州园林从宋代文人写意山水、元代“城市山林”到明清鼎盛的千年演变。九十年代的苏州人家总有些这样的矛盾——父亲在丝绸厂画着精密的纹样设计图,母亲在刺绣研究所穿针引线,但他们始终觉得园林是给外地人看的。直到某个春日的午后,我攥着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在拙政园门口买下人生第一张全价门票,才真正走进这幅立体的水墨长卷。这座明代御史王献臣耗时十六年建造的园子,至今还保留着文徵明手绘的《拙政园三十一景图》里的格局。

高中时新加坡与江苏台合拍的电视剧《情丝万缕》热播,剧中展现网师园的场景总让我想起这座南宋史家“万卷堂”故址上重建的园林。潘玲玲饰演的苏州绣娘在回廊里转身的镜头,让全班男生突然对园林产生了学术热情。我们班的情侣档——家住平江路的周勉和他学评弹的女友林霏,常带我去艺圃喝茶。这个由明代袁祖庚所建、文震孟题名的“醉颖堂”,藏着苏州最动人的蔷薇花窗。周勉总说那些窗棂像林霏弹《玉蜻蜓》时的兰花指,而林霏会指着水面倒影说分明是三弦拨子划过的涟漪。那年,我们翻墙去沧浪亭写生,抚摸着宋代苏舜钦留下的石刻诗碑。这座现存最古老的苏州园林,用它五代吴越王时期的复廊,将市井喧嚣与林泉之乐分隔得恰到好处。周勉在素描本上画满林霏的侧脸,我则记录下五百名贤祠檐角与防疫标语荒诞的并置。

在北京工作的那些年,每次回乡都要带着相机重走儿时路径。拙政园大修时,我在待霜亭发现夹墙里的民国香烟广告,那斑驳的“美丽牌”美人图,与记忆里母亲年轻时别在鬓边的白兰花莫名重合。这座历经太平天国战火、抗战时期作为难民收容所的园林,总在砖瓦间藏着历史的密码。有次偶遇带着学生写生的周勉,他指着留园冠云峰下的石阶说:“你看这些磨损的凹痕,林霏第一次穿高跟鞋在这里摔跤的印记还在。”清代叠山大师戈裕良设计的环秀山庄“飞雪岩”,在我们去年深秋的聚会中依然保持着《园冶》记载的“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神韵。周勉的女儿小满在假山间奔跑时突然指着墙上的漏窗大喊:“爸爸快看!这个洞洞会吃阳光!”

如今我成为古建保护志愿者,每周都要去耦园测量黄石假山的风化数据。某个梅雨季的清晨,我在东花园发现砖刻上“同治六年陆记”的款识——那正是晚清苏州园林在太平天国运动后大规模修复的年代标记,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祖上正是同治年间从香山帮分化出来的砖雕艺人。手机里跳出林霏新发的朋友圈,她创办的少儿评弹班正在环秀山庄表演,配文是周勉写的:“你看这些嫩生生的面孔,多像当年从窗棂缝隙里偷看我们的海棠。”当我带着女儿辨认留园铺地中的“五福捧寿”图案时,她突然捡起片枫叶盖住眼睛:“这样看世界都是金色的。”就像计成在《园冶》里说的“轩楹高爽,窗户虚邻”,这些穿越战乱的园子,终将见证更多平凡而珍贵的相遇与重逢。


作者简介:付令,重庆人,重庆市作协、贵州省作协、重庆市璧山区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珈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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